志于绘事者多矣，成“匠”者多，成“家”者寡，盖求实与求真之别也，趋同与立异之别也，无我与有我之别也。郭大年的艺术成长轨迹，观其创作特色，究其蔚然成家的原因，我们可以视作解释上述命题的典型例证。

　　“实践出真知”这当然是至理名言。郭大年忠实恪守这一至理：小时从临摹一本没有头尾的连环画、临摹《芥子园画谱》开始，后来又在著名画家门下苦练基本功。到独立作画时，他的“老师”就是他所画的对象：小雄鸡、螳螂、狮子等。初寒酷暑也挤到菜市场去观察小雄鸡，险被人认作偷鸡贼；饲养螳螂，能长到半尺长，天寒地冻也不僵；办了红山动物园的饲养证，以致狮子也认识了他，他一来便跃然而起，像模特那样走来走去，作出各种姿态。他还爱游山玩水，取法自然，物我两忘，积累了大量速写素描资料。他每天下午两点钟开始，直画到翌晨天明，习以为常。练基本功、取法自然、勤学多画，这三条并不特别，我想任何画家都是这么苦过来并且会终身恪守的。这是画内功夫，也就是实践的“求实”，“趋同”阶段，也只能达到“无我”境界。如果习画者连画内功夫都不肯下，那么他就连“匠”人的水平也达不到的。

　　更重要的实践在于画外。绘画的至高境界，在于主题思想之深粹含蓄，在于人格精神之传达到位，在于表现手法之个性独创。一句话，不在形似而在于神似，这也是我国写意画的核心追求，看似玄妙，也难一蹴而就，必须在实践中倾心以赴，提高知识素养，强化思维能力，博中取约，浅中求深，然后庶几可以进入化境。郭大年的画外功夫，概括起来，大致也有三条：

　　1.知识面，不以画自囿，力求广博，尤其对诗词颇注入心力。他从韩少婴学画时也向其学习诗词，后来又与我结师生缘。文艺各门道理均通，而画为无声诗，画家足可以从诗词的意象中获得种种创作的灵感与启示。何况自作诗词题画，诗画相补，更可提高画的品位。

　　2.动态追求，从动中出神。他近年画狮，便观察研究狮子的生理结构和生活习性，尤其是骨骼肌肉在运动中的变化形态，及其与狮子的神情、气质的内在关系，终于提高了自己概括处理其形体特征的能力，笔笔传神。

　　3.突现个我。国画的惰性传统在于千古一律，梅兰竹菊画了几千年，画来画去，很难出新出“我”。郭大年敢于独立思维，从选材开始就不与人同，不拘成法。陈大羽独擅公鸡，他就画羽毛未丰而生命力旺盛的小公鸡；陈大羽重气势，他就偏重表达情趣；别人画草虫只作为画面之点缀，他画螳螂却作主体表现；别人只画一只两只，他却像齐白石画虾一样，少则一两只，多至十数只、上百只。

　　画内功夫是基础，画外功夫是提高，因而才能在求实求形的基础上求真求神；在趋同(包括趋古、趋时)的传统风气下，立异、创新，然后也才能在泯灭个性(无我)的境界下，到达突现个性(有我)的更高境界。这就是郭大年多年来从实践中取得真知、从真知中产生价值的发展轨迹，也是其得到各地名画家和收藏家一致好评的原因。

　　2002．8．31 于南京苦丁斋

　　（作者为当代著名诗人、艺术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