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事能狂便少年
——赵俊生绘画简说
■吴杨
身为著名山水画家、“津门八大家”之一的赵松涛先生之子,赵俊生与绘画的不解之缘似乎与生俱来——孩提时就喜欢学着父亲的样子涂涂抹抹。父亲的笔墨挥洒在宣纸上,儿子的蜡笔和粉笔则不拘墙壁、门窗与地砖随处留痕,从横七竖八的线条到渐具雏形的物象,再到像模像样的人物,他渡过了随意涂鸦的童年和少年,考进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开始接受系统严格的专业学习。
后来,几十年工作在中国美术馆展览部,赵俊生得以结识全国各地诸多的优秀画家,并有机会频频接触大师级的画坛翘楚们,由耳濡目染到心摹笔追,不仅在笔墨技巧上收获颇丰,更秉承了前辈巨擘们艺无止境、孜孜不倦的求索精神,以及豁达淡定、宠辱不惊的人格风范。低调谦和,辛勤耕耘。
他当年的本职工作是展览部编辑,在“为他人做嫁衣”的同时,并没有放弃自己的艺术追求,业余时间大都用来搞创作。最初,他尝试为出版社绘制连环画,对于提高造型能力起了很大作用,还让他在画坛崭露头角——《伊里亚特的故事》(与人合作)在全国美展中获得二等奖(一等奖空缺)。
他画了十几套连环画,已然驾轻就熟,却又金盆洗手,推掉送上门来的一个个脚本,开始潜心研习水墨画,以其笔精墨妙、意趣盎然的变型人物画加入新文人画的创作队伍,作品展出后产生了很好的社会反响。
天津的南市类似于老北京的天桥,集中了社会底层的闲杂人等,反映了市井百态的生存情状,给赵俊生留下许多美好的童年记忆。他试着从回忆中挖掘素材,激发灵感,创作出一系列反映老北京风情的水墨画,题为《旧梦依存》,其中有表现摔跤的、玩鸟的、下棋的、耍杂技的、唱酸曲的、卖冰糖葫芦的、卖豆腐脑的,形形色色,应有尽有。
创作过程中,他并不满足于仅凭记忆,而是不断挖掘,力求深入,在注重大众审美的同时,更侧重人文关怀。为了准确地把握人物的精神面貌,他到公园里去观察扎堆的戏迷、提笼架鸟的老汉;到街巷路口看本地人下棋、外来户练摊;默记不同人物的习惯性动作,不仅以衣着打扮区分各色人等,更着力于刻画三教九流不同的神态形象,举手投足力求生动鲜活,不是简单的图解,而是形象化的提炼和概括,使之生活化、场景化,且不失中国画笔墨的特有趣味。
应香港同福画廊邀请,他带上这批新作赴香港艺术中心展出。临近展期、准备动身之际,两位美籍台湾人找上门来,看到这批画作后心动不已,执意要出高价买下来,赵俊生不为所动,答应赴港展出的作品怎能“一女二嫁”?他携带作品按期赴港展出,引起强烈反响。所画拨动了许多海外华人思乡的心弦。当地不少报刊登出相关文章,或介绍展览盛况,或对作品进行鉴赏报道。画展的成功让他切实感悟到艺术的生命力植根于生活的沃土中,有感而发才能言之有物,情真意切才能引起共鸣。
两年后,他再次应邀赴港举办个人画展,还是以旧京风情题材为主,却没有简单重复原来的表现手法,而是反复尝试新的突破,力求使画面更加丰富,更具艺术感染力。这批作品由水墨转向彩墨,表现人物之外还着意于环境渲染,以浓重而朦胧的色调突出老北京特有的氛围,用前门楼子等特色鲜明的建筑物来衬托人物的活动,但又不把他们局限在某一特定的环境中,甚至打破时空概念,以现代方法和观念去表现旧时的生活场景,画面表现力更强,内涵更丰富,也更好地贯彻了美在民间的绘画主题。
画界有种“一招先,吃遍天”的说法,由此衍生出“鹰王”、“虎王”等等,擅画鹰的一辈子画鹰,擅画虎的一辈子画虎。作为原创性绘画,赵俊生本可沿着旧京风情这条路顺顺当当地走下去,既可形成自己独特的绘画风格,又有着十分可观的市场前景。他却见好就收,另起炉灶,尝试画重彩仕女,研究现代构成之实验性水墨,即便被朋友讥笑为“捧着金饭碗要饭吃”也在所不惜。
他大胆探索,用水粉、丙烯等复合材料充实水墨表现。他创作的《都市软影》系列,用抽象手法表现戏剧人物,以及民国年间的老物件、老宅子、旧人文,画面简洁明快,富有韵律感,巧妙地表现人世沧桑,岁月留痕。其中,《戏人》入选第三届深圳水墨双年展,得到学术界的普遍好评。
赵俊生认为宣纸的功用妙不可言,所能承受的厚重远没有被古人用尽。创作重彩仕女系列时,他尝试在宣纸正反两面泼墨施彩,使画面呈现出壁画般的斑驳效果。他把张爱玲笔下的年轻丽人描摹得活灵活现,或清雅恬静,或慵倦悠闲,或落寞伤感,或心怀憧憬。不要说面部表情的刻画,连手部动作等细微之处都有充分的表现,细腻、丰富、纤巧。同旧京风情系列相比,虽然同为浓墨重彩,却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风格。这些画充分展示出他运用色彩的能力,捕捉瞬间情感的能力,驾驭各种绘画语言的能力,让人无法不钦慕他一专多能的艺术造诣。
有一年新春在即,杂志社的朋友找赵俊生帮忙赶画一套佛像画用于出挂历,虽然从未画过佛像,他还是满口应承下来。时间紧、任务重,为了辅佐他如期完成,妻子找来相关资料,挑选出最具代表性的13位佛陀,分别整理出有关文字,只待他熟悉一下就可以抓紧赶画了。
他一连两天挑灯夜战,却不见画出一张成品。到了第三天晚上,他索性捧起一本不知从哪儿借来的《阿弥陀经》看了起来。妻子着急说:“临时抱佛脚就够仓促的了,你倒来个临时诵佛经。没有一年半载休想读通这本经,而你只有半个多月时间就得交画了!”那时他常常画到凌晨,无论多么紧迫,他总是满怀信心,非常乐观地说:“放心吧,等我找到感觉,一鼓作气就画出来了!”
果然,他找到感觉后非常顺畅地完成6幅,朋友看了很满意。不想他却又有了新的想法,自我否定,重头再来。他一幅幅推敲,一笔笔勾勒,稍有偏差就不惜重画,丝毫不肯将就,力求完美,夜以继日。
终于,他画出了心目中的佛,完全不同于传统中国画佛像的绘制方法,既吸收了敦煌壁画的形式感,又融入了西画元素,强调现代构成,使画面虚实相映,繁简有致,工写兼得,巧拙互用。重彩与浓墨交融呈现出辉煌绚丽的色彩,烘托了佛像庄严肃穆的神情,又洋溢着浓郁亲切的人世感怀,完全摒弃了以往宗教题材绘画的呆滞凝重、堂奥神秘及程式化,而代之以民俗化、生活化、人格化和艺术化表达。挂历上市后旋即销售一空,朋友们争相索取,家中仅存的一本,第二年也被人拿走了。
生活中的赵俊生为人散淡谦和,随遇而安。艺术上,他却一点也不肯迁就,总是不断地进行新的探索,求新求变,尝试各种可能性、创新性,每每想到一种新的表达方式,便会迫不及待地付诸实践,千方百计地充实、完善。有时候画了一遍又一遍,总也画不出预想中的效果,免不了急躁,在屋里来回踱步,顾影自怜地唉叹:“江郎才尽啊!”
居然敢自比江郎?妻子听到取笑他说:“这儿哪里有江郎?分明是大灰狼没才气了嘛!”
即便是苦心孤诣探索出来的新形式、新成果,来之不易,一旦有了更新的想法,他又会毫不吝惜地舍弃重来。不断地求新求变是他内心的一种需要,就像小孩子做游戏一样,换着法地玩才有意思。常画常新,才有动力,他享受的正是这个过程。
从工作岗位退休之后,赵俊生才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专业画家,有了充裕的自由支配时间,也便开始了更为广泛的涉猎,一觉醒来,画梦中所得;雅集归来,画道听途说;闲来无事,画若有所思……李白邀月,东坡赏梅,嵇康醉酒,信笔随意,全无套路,任情率性,无拘无束。
人物之外,他也画山水,行笔轻松流畅,设景信手拈来。由于没有市场方面的顾忌,全凭情趣使然,所以画得舒心自在,笔墨润化,意态酣畅,常常一提笔就是一个系列。
他还画花鸟鱼虫,知了、蚂蚱、蟋蟀、蝴蝶……为此还养过一对蝈蝈,房间里洋溢着生命的欢乐,画稿中流淌着洒脱的情怀。他出版过一套扇面画,计有40余幅,人物、山水、花鸟相结合,情景交融,互为补充,以其构图丰富,廓开画面景观。
几十年如一日他孜孜以求,从无一刻感觉到厌倦懈怠。大概是老天怜惜他太过勤黾,2008年春天让他生了一场大病,不得不卧床休养三个多月。
他被迫放下画笔,柱起拐杖。生活顿时变得空虚乏味,百无聊赖。他长吁短叹,无精打采,人仿佛一下子衰老了10岁。身体的疾患可用药物调理,精神的滋补对于他只能借助笔墨。深谙此理的妻子给无所适从的丈夫布置作业说:“没有力气画画就写字。抄《心经》吧,十遍八遍不算多,一遍两遍不为少,量力而行。”
他开始每天抄写《心经》,一篇两篇,越抄越多,直到心智和体能逐渐回归。一天上午,他独自躲进画室,妻子以为又是在抄写经文,该吃午饭时才发现壁上悬挂着两幅墨迹未干的《高士图》。这两幅颇具张力的新作,让她顿觉眼前一亮,即刻断言:“你的病好啦!”
就这么神、这么灵。丢下画笔整个人就萎靡不振、食不甘味、寝不安枕;一拿起画笔,生命力就重新回到他身上。拐杖也不拄了,腰板也直起来了,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很快就又生龙活虎一般,所画又快又好。
不久前,他应邀创作一幅丈二大画,数易其稿,精益求精,朋友们都认为很好了,他自己还是不甚满意,几近完成时又舍弃重画。他说:“画画的感觉一定要对,要力求有变化、有新意,至少要画到自己满意,尽可能避免自我重复。市场环境对于画家的影响不言而喻,作为个体的画家不可能改变市场,但可以调整心态,规范自我,确保创作不受干扰或少受干扰,沉下心来把画画好”。
画家最怕常态守成。人物画家更有年龄上的坎,画不动了,上不去了,容易自我懈怠。而赵俊生最大的特点和优势是他执着不懈的艺术追求,真诚地、全心全意地热爱绘画,心无旁骛,精力集中,坚守艺术方向,不受风气影响,充满艺术活力,始终保持旺盛的创作激情,不时会有面貌不同的新作问世。
他陶醉在自己的作品中,自得其乐,沉浸在艺术追求里,忘我痴迷。他用心感受生活乃至天地的给予,捕捉物象与灵性,画出纯美与深情。他的画是学术严谨与生命鲜活的紧密结合,深情地赞美生活中的小人物,笔墨鲜活灵动,气息闲和浓郁,可使读者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他敞开胸襟,饱含深情,真诚地讴歌素朴之美,画出他对人生的思考,画出文人情怀与审美诉求。他热切欢迎和赞美新生事物,以其开放的心态、包容的气度面对生活变迁,感受外来文化。他的画风既是传统的,也是现代的,着力寻求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画出真情实感,追求艺术纯粹。
“丹青不知老将至”,“一事能狂便少年”,祝愿年近古稀的赵俊生继续求索不已,艺术青春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