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电影
岁月无痕,往事如烟。人老记性差,昨天的事被我忘得一塌糊涂,但30年前那几曲革命京剧我还能唱得一字不漏。不信,到了要戴老花镜那天,你就会服气的。那时我们读不起书,顶多上完初中就回家修理地球,累得黄了头发,黑了皮肤,弓了背。但听说哪里放电影腰就直了起来,管它十里八里,翻山越岭,管它是看过十遍八遍,只要有,提了马灯就走。山里放电影,头顶月亮,脚踩草坪,旁听河水响,四周是大山。记得有一次放《夺印》和《李双双》,天上突然闪电打雷,接着大雨滂沱,但电影照放不误,人们戴着斗笠背着蓑衣,硬是隔着雨帘看到剧终。那时我们才3尺高,在露天看电影总是站在大人背后,于是就搬砖垫石头,实在不行就上树爬墙,搞得别人家里鸡飞狗跳。
乡下电影一放就是3场,常常弄得我们披着露水赶回路。
看电影会看出很多故事来。记得是牛寡婆改嫁那年去麦地看《南海潮》,连田埂上都站满了人,我们去迟了只好爬别人爬剩的墙。那是一垛泥冲的残墙。疤子脑壳不怕死,猴子一梭就到了顶,骑在那根行条树上说好看得要命。我们正羡慕呢,他那里“咔嚓”一声不见了树和人!我和丁香、泥麻拐借着银幕的余光下看,才发现底下是个大粪池。糟了,会死人!我们忙大喊疤子,这时,茅坑里才冒出来个葫芦。“疤子,快往左边上来。”疤子挣扎着爬了上来,我们正在想怎么办,只见他突然疯了似的奔向人群,那阵屎臭立即蔓延了整个田野。人群突然一阵骚乱、嘶喊、谩骂,“哪个砍脑壳、打靶鬼、养崽养死的,臭死。”好多人被揩上了一身大粪,顿时大乱,被揩的人也向人群中乱挤,临死拉几个人垫背。
散场时,我们没找到疤子,一路上,大家忍不住笑,心里又暗急暗急,怕疤子给别个打死,一起来的,总有点责任。第二天,我们到了疤子家,他耷拉着脸说,去圩上拿药了,我们才敢窃喜。这个笑话一直笑到疤子当上大队民兵营长。
那是哪一年?哦,是送泥麻拐参军那年,我们村里放了一个新片子。队上杀了头猪。晒谷坪上前3天就摆满了高高矮矮的条凳,那几天日头毒,凳板都晒开了坼。村上来了好多拜年才看得到的亲戚。老的小的闲着没事,白天都到自家的凳子上坐着,望着那块手帕大的银幕。
放映员是湾井圩的二宝,当了两年兵回来就会讲点普通话,讲得电影院就安排了他,吃了国家粮。那天日头没落,坪子上就坐满了人,到了煞黑,外人就进不去。疤子赶紧召集民兵开会,说要组织巡逻,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那时村上还没有电,树林深处有一台汽油发电机轰轰响,这边电灯一亮,就看见二宝、丁香婆、泥麻拐坐在一条凳上,泥麻拐穿起一身不太合身的新军装,胸前那朵大红花特别惹眼。二宝立即在放映机边捣鼓,不时跟旁人讲句普通话。他放着《东方红》乐曲,打着语录幻灯,引得丁香冷落了大红花直往二宝这边瞧。折腾个把小时,几次二宝对着话筒问,大队领导来了没有?泥麻拐就说他爹在烂麻屋里吃夜饭。然后二宝清清嗓子说:“社员同志们,革命干部同志们,贫下中农——”有人说二宝给猫尿灌醉了,不把干部放在头前,他想寻死。二宝把幻灯退出,插上影片,电影开始了,他接着说:“社员同志们,今天晚上,我们放一个新片子《甲午风云》,讲的是鸦片战争时期,邓世昌同志……请……请社员同志,不要用小石子和甘蔗皮子打放映员同志……”全场哄笑。丁香笑得抱肚子打滚,就像得了阑尾炎。忽然有人大叫,让开让开,大队革委会主任来了。人墙立刻现出一条缝。泥麻拐的老子气势汹汹插进缝去,落后一股牛气从喇叭里吼了出来:“今天是在我们大队里放电影,嗷,我们出钱,嗷,我们领导没到就放了,嗷,这革命还抓不抓?生产促不促?”说完又从人缝里冒出来,扬长而去。几个民兵捏着红缨枪跟在后面,把地皮踩得啪啪响。
二宝赶紧关机开灯。全场立马像油炸豆腐加了一瓢冷水一片嘈杂,有人喊六狗婆,有人喊黑古吊吊。场外一个男孩挤不进就喊姐麻屁,里面一个尖嗓门应道:“在电影机子这里,你要他们让你进来,你就讲今天大队主任还在我们屋里吃的夜饭。”最终,那场电影还是放了,重放之前,革委会主任还是讲了一些国内外形势大好、参军光荣、去大寨取经和以阶级斗争为纲、抓好“双抢”之类的话。等那场电影放完,已经鸡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