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近一次水墨画提名展上，我对70后画家的一段发言引起众人不少议论，记得当时大致讲到如下几点：1.70后画家已步入不惑之年，三十七八岁正是不少天才艺术家辞世的年龄，因此以时代名义集体亮相的展览已显出尴尬；2.小虎队刚出道的时候，他们是一个组合，但现在已经解散多年，并且没有重新组合的可能与必要；3.出生年代的特殊性，使得这一代人能接触到大量信息，中外的，古今的。和80后、90后对海量信息的习以为常乃至厌烦不同，70后艺术家擅长信息的转运，不少画家着迷于打地域差和时间差，却对自己的选择缺乏必要的诚意。4.70后画家在图式上很新，但推敲起来却未必能做到既新又好。5.从博弈分利的角度看，群殴的胜率一定超过单挑，而从艺术本体角度来看，高手往往更喜爱特立独行：单挑固然孤寂，但似乎更具审美意义。

　　张卫是一位70后水墨画家，他的画面从一开始就显示出特立独行的品质，我不敢说他已经做到最好，但他起码做到绝无雷同。此外他几乎很少参加以“70后”为名的展览，就是说，他的特异性来自于其自身而不是时代，无论他早出生或是晚出生，都不会影响其特异的面貌。

　　很早之前，第一次见到张卫的画，我便很想问他为什么选择这样画？10年过去之后，我发现，这好比是要问一个人：你为什么长成这样？张卫很直接，他从一开始便能做到通过画面真实地表露自我，而不像一些画家，画了一辈子画都在表现一个与己无关的假相。

　　这种真实表达自我的绘画事实上在与外部世界的交流中往往会有被误会和被边缘化的风险，因为大众的审美惯性总是首先建立在所谓“优美”的基础之上，有时趋向“甜俗”，有时趋向“古雅”，历史上妇孺尽知的画家无一不具有这样的特征，比如唐伯虎。但艺术的本质是什么？大家在一窝蜂地追逐时风，炮制出一个又一个看似优美的画面的同时，却遗忘了真实是艺术的前提。张卫没有丢弃真实，他甚至以类似霉斑一样的画面挑逗着常人的欣赏习惯，并且10多年来都未曾改变自己的语言方式。这好比一个走到哪都坚持说方言的人，刚开始难免会招致误解和排斥，但听多了便会慢慢品出其中味道，而且越品越觉得字正腔圆平滑顺溜的普通话索然寡味。

　　众所周知，水墨画在当代遭遇到一个身份的迷局。事实上，在多元化的历史场景中，水墨常常被视为一种材料，一度有人认为这种材料好比农耕时代经常使用的冷兵器一样，在如今的工业时代已失去实际的意义，除了陈列于博物馆中成为历史的标本，剩下的功能便是作为健身或是养生的把式。这种比喻的不恰当在于忽略了水墨自身的精神轨迹和文脉传承。兵器是一种形而下的工具，其发展脉动直接与生产力发展的谱系重合；而水墨则是一种形而上的工具，它的发展和汉语一样，具备自身的稳固特性，同时也会因时就势地变幻营造出丰富而实用的当下语境。和汉语一样，水墨自近现代以来，便无法回避传统语境和现代语境接轨的问题。但传统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精英系统，还有一度被忽视而几近失语的民间系统。我认为，水墨倘若失去这两大系统的支撑，便会如同兵器一样，图有工具意义，而没有文化身份。显然，张卫的绘画是有文化身份的，他皈依于民间系统，且摸索出一种独特的言说方式。这种言说看似与都市语境格格不入，但实际仍在言说当下。张卫以都市新移民的眼光，倔强地剥解掉中国各个层次山寨都市的繁华与造作的虚火，呈现出其延续千年的江湖本质。70后一代人大多是在武侠小说的熏陶下度过了躁动的青春期，在那样一个充满玄奇、浪漫、爱情及英雄主义的江湖迷梦中，外界忽左忽右的改革风潮都与己无关。金庸通过江湖在影射当下，70后通过阅读江湖来理解社会。

　　张卫出生并长期生活在有水无山、河汊纵横，江海交汇之处的苏北平原上，这里是他一切视觉经验的基础。漫长迟滞的黄梅雨季，使得一切祈福驱邪的平面图像在整个一年中都覆盖着斑驳的霉斑。这些神秘而奇异的图像是否正是其所有视觉体验的原点和最初暗示？张卫用水墨来衔接精神想象和视觉体验确是一个不错的手段，那些有关江湖的想象，在他的试探中一一呈现：忠义、狡狯、痴情、戏谑……一切故事都经不住雨季的洗刷和侵蚀，一切故事又都呈现出无法被洗刷与侵蚀的本质。

　　张卫的探索不能说是绝对完美和成功，事实上，他在图式、笔、墨、色等元素的衔接上，存在诸多困境。如何将配件做到无懈可击？如何使组装达到妥帖舒坦不着痕迹？这恐怕是所有摸索中的画家所共同面对的问题。个人系统的完善并非一蹴而就，有时需要坚持，有时需要悟性，当然更需要机缘。

　　张卫最近创作了一批城市风景，他以其人物画创作中长期积累下的用墨经验来驾驭这一类型的作品。斑驳的都市图像，有如似版画一般呈现出不同以往的张力。人类都市化的过程不仅包含人化自然对自然的侵蚀，实际也是对先前生活方式的否定，这种否定是欣悦并满怀憧憬？抑或是惶恐慌乱并对未知未来充满恐惧？这组作品尽管不算成熟，但与他所有的画面一样，直接、朴实、不加粉饰。他以画面告诉众人，建设与破坏是一对双生子，是一对悖论。

　　画画大多时候是很孤寂的，但中国的人生自古以来似乎总是在江湖之上。张卫是江湖中人。他手握的兵器是传统的水墨，怀揣的武功秘籍得自民间，他精力充沛，游侠南北，寻觅着自己的另类江湖梦，嘴角不时闪出一丝会心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