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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3版: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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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任天研究札记

  润含春雨

  余任天先生的西湖题材画与“润含春雨”四个字放在一起,很是相称。他曾在1978年诗赞西湖:“春入西湖好,氤氲万象涵。东风大手笔,红绿一起酣。”画面上大片桃柳与空白对比,在产生虚实对比的同时本身又有一种虚虚实实的微妙关系。

  这种关系靠什么产生?靠水的作用。在他的诗作里,不乏对水的描写,如“老我闲山野水行”“又过山边又水涯”“随意看山听水来”等等。作者曾以此东走西看水,了解了水的形态与神韵。

  当他从大山里走出来遇到西湖后,流“水”便化为“厚看山骨淡云烟”“意在鸿蒙野趣间”“青山原不吝云烟”,使山间水具体化为画上云烟。清代恽寿平有诗:“点石移泉兴不穷,墨花能与碧云通。何须着屐寻山去,万壑千崖在此中。”说的是好的水墨山水画,可以顶得上千岩万壑。余任天先生用“氤氲万象涵”写春风与雨露造成的滋润景色,再用“红绿一起酣”来营造春日西湖。可以说是把以前的“水”进一步转化为水墨氤氲的意识了。

  画面上汁绿色漫延,证明铺水很多次,也说明了作者对“东风大手笔”的意境与“笔墨模糊意却王”写意西湖的深切领悟。黄宾虹有“五笔七墨法”,余任天有铺水、积水、冲水法;二公各有擅长。

  清代钱泳《履园画学》中说:“画家有南北宗之分,工南派者或轻北宗,工北派者亦笑南宗,余以为皆非也。无论南北,只要有笔有墨,便是名家。”虽然最后一句说得最好,但他没有想过:自明代徐渭始,“水”意识是南北派转换的重要关钮之一。

  很庆幸的是,通过余任天的诗与画,我们可以领会这一点。

  画到家山

  意倍亲

  元代黄公望有题画诗:“茂林石磴小亭边,遥望云山隔淡烟。却忆旧游何处是?翠蛟亭下看流泉。”忆旧游而立足于流泉,有时光不再之感。诗中以“茂林、石磴、小亭、云山、淡烟、翠蛟亭、流泉”八种物景来形成诗境,并以“忆旧游、小亭边”来拓展诗境,这便是看景人即赋诗人的本色了。余任天在1978年春作了《红绿一起酣》的润含春雨作品后,又在同年秋天作了《拟大痴老人秋山图笔意》的作品。全画用线立骨、淡色渲染,浓墨勾勒、枯墨皴擦,形成“浅绛山水”特色。画面右上屋宇二三间、遥山一抹。令人想起“满纸惊秋”的说法了。让人叫绝的是在左上云烟水气掩映下,左下的溪水寥寥几笔便有无尽水声传递过来了。整幅作品行笔老辣,笔、墨、色之间笔笔分明,真乃“干裂秋风”而又浑厚华滋。

  我读清代恽寿平《补八大山人山水》诗:“秋涧石头泉韵细,晓峰烟树乍生寒。残红落叶诗中画,得意任从冷眼看。”感觉此诗有点异样。细细一想,原因是无意中与黄公望的诗作了对比。黄诗写独处忆旧尝带人间烟火气,而恽氏揣摩出八大情怀是在孤标清寂的状态下。故尔两诗不同。

  而余任天的题《秋山红树图》的诗,却迥然不同前二位:“我邑溪山似富春,丹枫乌桕艳霜辰。西湖亦有红千叶,画到家山意倍亲。”他的诗中洋溢着情感——对家乡的深切眷恋之情。此情是对“根”的依恋,出自于对幸福生活的追求。西班牙画家毕加索曾说:“艺术是时代的索引,任何一个时代的特殊感情都会诱导出与这些意境一致的艺术形式。”联系余先生的诗,此话太精辟了。

  漫将简笔

  写清幽

  余任天在1982年冬作《清幽图》,并赋诗:“连朝风雨送残暑,碧树凉生气已秋。忽得新诗可题画,漫将简笔写清幽。”

  在画中,余先生用左边大块湿墨写崖坡,以此衬出右边枯笔重墨勾勒的岩石及近处夹叶树。全画笔笔分明,使大小空白在墨色对比与映照中灼灼发光,一下子通透并亮堂起来了。

  人都说潘天寿先生善于经营位置,常常“造险破险”来突出画眼。在这里,余先生何尝不是高手?你看他以左右画实、中间空出一条由近到远的云气直冲天水之间的空白,这胆子难道不够大?这架势不就是“造险”?而他把近坡低树草木画成欣欣状,则既破了这条长空白的“险”,又与画面左右许多岚气、草隙空白、岩崖石骨呼应,达到了似紧而松、似实却虚的空灵效果。在画面的高处,他用高远法拦以远山使长条空白转向右边,与书法题诗的起手相呼应,从而变直形空白为弯形空白、气机远转回味无穷。

  也许有人会问:此画看上去千笔万笔,何“简”之有?我认为这幅画上的“简”,有多种解释。其一是概括山体时以点喻树,是一种简笔法;其二是在实体岩崖上虚以云烟,也是一种简笔法;其三是长条空白直冲江边却略去近岸,又是一种简笔法;再如远山几抹却似青霭薄雾无数,这更是简笔法。

  另外此画的题诗中,有几个词很关键;如:“风雨”“凉生”“新诗”“简笔”“清幽”,它们为画提供了写意的起点以及简明提示。而余先生用“粗毫浓墨写清幽”的方法,由此也变得妙趣横生了。

  山色空濛

  雨亦奇

  余任天在1978年作《山色空濛雨亦奇》西湖山水画。余先生此幅写意作品,首先从“空濛”入眼,首先把许多繁冗细节都简化了。其次是以墨为基础,使墨线立风景之骨、点垛现湖山之物,因此又简化了许多琐碎处。然后利用破墨、积墨等手法,将许多各自为政的景色统一在其中。再就是湖中三岛、苏堤、白堤的简笔处理,强化了空濛特点。

  最后是以画面下半部山地用重墨浓墨的方法,直接衬托出上半部的湖面。使实处在云烟雨雾中隐约,让虚处在有笔有墨处产生变化。

  此时的山水画“立骨”处,主要有两个地方:一是处于朦胧中的硬线,例如树干、石桥、堤岸等。再便是近处山中的七八间勾勒分明的屋宇,以此映照对比点垛笔法的湖山草木。这既是“简”也是“拙”的处理,简在画面景物概括,拙到点线对比微妙。

  此画运用大块弥漫式空白云雾和远处湖山简化处理,使人有一种“湖山浮于雨雾中”的整体感——这就是“奇”。当年苏东坡以“雨亦奇”命题西湖雨时,后来人如余任天先生则从“春入西湖好,氤氲万象涵。东风大手笔,红绿一起酣”的“氤氲”作为注脚,漂亮地交了答卷。

  以笔墨参

  天地万物之内美

  黄宾虹曾说:“澄怀观化,须从静处求之,不以繁简论也。”他又《题画》说:“江山本如画,内美静中参。”这里看似突出了个“静”字,其实“澄怀”二字更重要。以无杂念之胸怀处世观物,来“观道”“观化”则更能达到美好的审美境界。

  而宾虹先生的“化”字本意,从《礼记·乐记》来看,是:“和故百物化焉。”这个“化”字,具有“和而化之”统一协调的意思。可以说,“观化”也是在“观道”。

  余任天先生在1977年元旦作《瑞雪》,水面用淡墨、山地空白作雪景,间以草书使转顿挫为雪坡、为木石之类,更以浓墨重墨勾勒乔木,历历落落的笔墨间空白使雪霁后的天地万物和而不同,别有一种万籁俱静的意味和令人俗虑顿消的澄怀观化感受。同年他还有诗赞黄宾虹:“宾翁笔无法,笔法在其中。随意任挥洒,要知拙处工。”诗中讲“拙处工”,即在强调“拙处有自家笔墨法”的“工”,以及对“内美静中参”的内涵体悟。

  有人说:“成功的审美观照总是一种静观。”刘勰《文心雕龙》也强调:“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瑞雪》之功在于境界,以笔墨参天地万物之内美,聊表作者澄怀之心胸。妙哉!


美术报 论说 00013 余任天研究札记 2020-06-13 美术报2020-06-1300011 2 2020年06月13日 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