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化的学术生态何时休
■林木
多年前,我所在的某高校按规矩让我填写表格,其中的一项就是“你在当年做过什么项目”。我从来没申报过什么项目,只按自己的兴趣去完成学术性研究。而我的兴趣在中国画研究方面:中国古代美术史,中国古代画论,中国古代的绘画,今天的中国画都是我研究的范围。在这个大范围里,又特别关注中国古代绘画的体系性问题,20世纪以来中国绘画的思潮性问题,包括今天中国绘画的思潮性和趋势性问题,都是我关心的问题。所以我的研究方向就紧紧地围绕所喜欢的这些问题和方向。
我出版的书都是人家给我稿费,而我只需要心无旁骛、安安静静地研究,因此也不需要研究经费,也不需要去申请项目,只凭兴趣。尽管我当过多年的全国美展评委,也当过中国美术理论的最高奖“中国美术奖?理论评论奖”终审评委,但我自己从来没有去申请过奖项。久而久之,我已经积累了一千多万字的相关研究,出版的著作和相关的学术文章也非常多。在我所在的那所高校所有的学科专业领域里,很多年我的学术锋芒都一直处于该校前列。在学校的科研处我也是挂了号的著名“科研大户”,还获得过一些奖励。但我没有项目,也从来没去申报项目。因此,在发来的那张表格中,我填了“本人只做自己的项目”的内容。
但是一些年轻的同事告诉我,你过去的那一套做法已经不行了,你当年做的那些事甚至可以不叫“科研”。现在的科研必须是项目,必须是拿奖;发文章也必须发在CSSCI刊物上,发其他刊物不算;甚至还要计算校企合作项目企业给学校打来款项金额的多少。如果做不到这些怎么办?会把你“末位淘汰”,停止聘用。
好多诺贝尔奖的获得者都说过,他们的研究是因为兴趣。因为兴趣,他们才执着一生去从事自己喜欢的探索,因为好奇心,才有探索未知世界的执着,他们想都没想过获“诺贝尔奖”。理科是如此,文科更是如此。正因为大量的学者艺术家们凭着自己的兴趣,才能把学术生态烘托得生气勃勃、五光十色。
当前高校的学术评价体系,在某些方面呈现出过度功利化的倾向,甚至催生了部分投机行为。为了在美展上获奖,画家们去参加一些应对国展的培训班,以获取人脉;研究画展动向,以投其所好。一些重要刊物发表文章收费,一篇文章几万、十几万的都有。获奖或发表文章固然是成果的体现,但若完全以这些作为衡量人才的唯一标准,则可能忽略学术与艺术本身的价值多元性。
至于项目,那是在项目申报指南的方向引领下去申报的,与申报者个人的兴趣研究方向关系不大,什么方向热就做什么。这两年做这种方向,过几年做完全不搭界的另外一种方向,做上一辈子学问,连个学术方向都没有。如果真要问这位学者是做什么学问的?可能只能回答,是做项目的。
在现有评价体系下,部分学者或艺术家的研究方向可能更倾向于迎合项目指南或热点,而非完全出于个人学术志趣。现实中,也存在一些人在获得职称或地位后,学术产出或艺术创作积极性下降的现象,这反映出评价体系在持续激励方面可能存在短板。
在过度强调项目、奖项与经费的评估环境中,那些专注于兴趣驱动、长期深耕的学者与艺术家,往往面临更大的生存压力与发展困境。很难出现如鲁迅、郭沫若、赵元任、刘文典、辜鸿铭、华罗庚、陈寅恪、钱穆、梁漱溟、沈从文、金岳霖等或者我们美术领域的齐白石、张大千、启功、潘天寿、李苦禅、蒋兆和、黄胄……无论做学问或者做艺术,要做到顶尖都需要天才,而天才往往又都是偏才。所有的天才都是循着自己的兴趣和好奇心,跟着自己的天性而不是项目指南去走的。
回顾历史,正是那些遵循兴趣与好奇心的天才们,创造了斑斓多姿的文化与艺术篇章。而在今天的评价体系下,我们是否也为这样的天才留下了足够的生长土壤?而当后人来抒写我们今天的文化史和美术史的时候,我们还能奉献得出几个可与鲁迅、陈寅恪、齐白石、张大千比肩的文化人与艺术家呢?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唯有在制度设计中更好地平衡“功利性激励”与“兴趣性探索”,才能真正激发学术生态的持久活力,才对得起这个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