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崇拜与两汉时代精神
■翟振嘉(陕西榆林)
汉代美术中,“天马”形象尤为突出,普遍出现于石刻、画像砖、青铜器、陶俑等各种门类的艺术中。这些遗存并非单纯的艺术想象,“天马”崇拜的兴起与盛行,反映着汉代雄浑大气、开拓进取的时代精神,是汉代人精神世界的具象表达。
何为“天马”?《山海经·北山经》中:“马成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白犬而黑头,见人则飞,其名曰天马。”这是第一次在文献中出现“天马”一词,天马为一种犬状黑头、见人则飞的异兽。而至汉代,“天马”形象的塑造,则与汉帝国的国家意志紧密关联。汉初国力羸弱,匈奴屡次袭扰边境,汉朝缺乏善于作战的良马,多次在交战中失利。武帝时期,为获取西域的汗血宝马,发动两次汉宛之战,良马的获取直接上升到了国家战略的高度。《史记·大宛列传》中记载:“初,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武帝刘彻将从西域引进的良马命名为“天马”,后也多次作诗赞誉“天马”。如“天马徕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西极天马歌》)
良马的引进进一步加强了马的重要性,“天马”不仅仅是先秦臆想的异兽,在汉代升仙思想的影响下更是成为一种结合现实与神话的符号。这样的思想,必然在诸多实物上有所体现,考古发现的各类“天马”遗存,勾勒出了“天马”崇拜在艺术作品上的基本形象。
在霍去病墓石刻群中,主体石刻“马踏匈奴”以写实与浪漫相结合的手法,运用圆雕、浮雕、线刻等方法,描绘了膘肥体壮的战马将身体蜷缩、手握弓箭的匈奴士兵踏翻在地,“马踏匈奴”虽以写实为基调,但马匹昂首挺立的姿态、肌肉线条的张力所体现的力量,初具“天马”雏形。陕西兴平茂陵一号随葬坑出土的西汉鎏金铜马,则赋予了汗血宝马更接近“天马”的形象。铜马比例精准,双耳竖尖,四肢修长矫健,尾部扬起,加之通体鎏金的工艺,彰显了汉帝国的威仪。在画像石与画像砖中,山东嘉祥武氏祠中也有“天马”图像,描绘出天马腾云驾雾、逾越山川的场景,造型融合了现实马匹的矫健与神话的奇幻,将传统祥瑞与汉武帝时期对宝马的崇拜相结合,体现了天马成为权力与理想的象征。甘肃武威雷台汉墓出土的东汉时期(一说为西晋)的铜奔马,以“马踏飞燕”的动态,将“天马”的速度与力量夸张表现,马的三足腾空、一足踏燕的瞬间,不仅展现了工匠高超的写实技巧与浪漫想象,也象征了汉代人开疆拓土、征服万难的豪情。
“天马”形象始终与汉代的国家意志和开拓精神紧密相连的同时,也带来了文化内涵的深化,结合汉代儒学“天人合一”的观念与意识。在“天人感应”的信仰认识下,“天马”被认为是上天降下的祥瑞,是君主德政与国家兴盛的象征。汉代铜镜、墓室壁画、瓦当、锦帛等文物中都多有象征“天马”的马纹出现,其中“天马”往往作为引导墓主人灵魂升仙的“灵驾”,与西王母、东王公等神祇同时出现,使之功能从现实作用延伸到了升仙。如此的“天马”图像也并非对先秦神话的简单模仿,张骞通西域后,西域的驯马技艺、艺术风格传入中原,与中原传统的马文化碰撞融合,形成了兼具东方与西域特色的“天马”形象。如出土于山东济南章丘洛庄汉墓的鎏金龙马当卢,采用青铜鎏金工艺,主体纹饰为龙马形象,融合龙角、鳞片、羽翼等元素,将汉代的文化信仰与草原斯基泰文化的动物风格艺术结合了起来。这种文化融合在艺术上的体现,正是汉代兼容并包精神的缩影。
“天马”崇拜不仅是汉代艺术的重要内容,更是汉王朝时代精神的体现,是军事强盛的象征,是文化融合的见证,更是中国人排除万难、超越自我的精神的最初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