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这优雅而强健的生灵，一直是人类挚爱的对象，也是艺术中被描绘最多的主角。马的象征意义与精神内核，在世界艺术、文化和社会的发展中不断被重新定义。正值丙午马年，本期邀您一同欣赏德国画家弗朗茨·莫里茨·威廉·马克（1880—1916年）笔下的马。

　　提到弗朗茨·马克，人们就会联想到他的“蓝马”和“蓝骑士”——他与康定斯基、加布里埃尔·明特等艺术家共同组建了“蓝骑士”社团，并因其描绘蓝色马的作品，迅速在这一运动中声名鹊起。《蓝马一号》这样梦幻般的画作，开启了对现实主义的新理解，这种理解超越了物理层面的相似性。正如艺术史学家加比·拉·卡瓦所观察到的，对于马克来说，“主题所唤起的情感才是最重要的”。

　　弗朗茨·马克于1880年2月8日出生于德国慕尼黑，父亲威廉·马克是一位业余风景画家。受父亲艺术熏陶，马克从小便展现出艺术天赋，但他直到服完兵役后，才决心投身绘画事业。1900年，马克进入慕尼黑美术学院学习，学院注重自然写实的教学方式让他深感不满。求学期间，他接触到新艺术运动，该运动流行的装饰图案、富有表现力的线条的运用，启发马克摆脱了学院严格的自然主义束缚。这一时期（约1902年）的早期作品，已展现出与学院风格截然不同的特质：大胆富有表现力的色彩、平面化的二维背景，与新艺术运动风格高度呼应。

　　1903年，马克在巴黎待了6个月，研习现代绘画与印象派绘画，期间结识了擅长描绘动物的法国画家让·尼斯特，其柔和且富表现力的动物线条，或许启发了马克在1905年开始将动物纳入画作题材。1907年，在第一次婚姻前夕，他再次赴巴黎，希望在梵高的杰作中平复内心的痛苦与动荡。此后几年，他尝试过印象派、点彩派风格，却发现这些风格无法契合自己对色彩的独特追求——他渴望一种能与自身表现力线条相呼应的调色板。最终，马克转向野兽派，鲜艳夸张的色彩、对原始生活的记录以及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描绘，都与他的创作目标高度契合。

　　尽管转向野兽派，马克的画作仍保留着学院派自然主义的忧郁与具象特质。回到慕尼黑后，他潜心研究动物解剖学；在柏林生活期间，更花费大量时间在动物园，从各个角度观察、素描动物形态。通过严谨系统的研究，他形成了对动物和人类形态的整体认知，动物形象在其作品中愈发突出，几乎完全取代人物形象。对马克而言，动物是描绘真理、纯洁与美的理想题材，他笔下的动物，是自然的映照，暗合了自然界形态出现的规律性。

　　1908至1909年间，马克将动物解剖学认知与野兽派的象征主义色彩相结合。他认同野兽派“梦境是现实最真实表达”的理念，坚信每一个幻想都根植于现实。1910年是他职业生涯与个人生活的转折点：他结识了康定斯基等志同道合者。康定斯基倡导的艺术精神主义，启发马克探索自己的色彩理论，以期更好传递主题情感强度。1910年底，他正式提出色彩理论：“蓝色代表男性原则，内敛而富有灵性；黄色代表女性原则，温柔、快乐而感性；红色代表物质，粗暴而沉重，总是被其他两种颜色所对抗和超越。”

　　1911年，马克与康定斯基共同创立“蓝骑士社”，该社团与“桥社”并称为德国表现主义两大分支。与“桥社”侧重共同艺术风格不同，“蓝骑士社”以创作自由为核心理念，艺术家可按自身方式表达个人愿景，色彩的象征意义与心理功能是其纲领的重要组成部分。马克秉持泛神论信仰，其作品常以动物视角审视世界，凸显对现代性特质的不认同。1912年，结识法国艺术家罗伯特·德洛奈后，马克的作品从具象明显转向立体主义，《老虎》（1912年）便是这一转变的生动体现，他运用色彩同时对比，营造出类似毕加索、布拉克早期作品的艺术效果。

　　1913年起，马克的作品逐渐染上末世色彩，他对动物的看法也随之改变，甚至认为动物几乎与人类一样不纯洁，这种紧张矛盾的情绪，在《动物的命运》《蒂罗尔》《蓝马之塔》等作品中清晰可见。尽管如此，他仍坚信战争有净化力量，能清除世界邪恶与腐朽，让自然获得重生。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马克的创作彻底走向抽象，《欢快的形式》《玩耍的形式》《战斗的形式》《破碎的形式》四幅作品，完整展现了他从具象到纯抽象的绘画历程。同年，他满怀热情加入德国军队成为骑兵，好友奥古斯特·马克的阵亡让他悲痛欲绝，而他本人也于1916年3月4日在凡尔登战役中牺牲，年仅36岁。

　　作为德国表现主义领军人物，马克将对神学与动物的热爱融入创作，以动物视角描绘世界，后期走向抽象，为下一代画家开辟了道路。尽管艺术生涯短暂，他富有表现力的线条与象征性的色彩运用，对抽象主义和表现主义产生了深远影响，杰克逊·波洛克、威廉·德·库宁等艺术家均受其启发，后续的色域绘画艺术家等表现主义继承者，也延续了他的艺术理念。

　　马克将自然世界视为现代生活的解药，因深感与现代生活的疏离，他的作品中动物题材占据重要地位，其中又以马的画作最为突出。在《风景中的马》等作品中，马象征着纯真、和平与自然的和谐统一。他运用大胆色彩与富表现力的形式，传递情感与纯粹，其笔下的动物形象，彰显着和谐、与自然的深厚联结，这些价值观在现代社会常被忽视。

　　马克在文章《马是如何看待世界的？》中问道：“对于艺术家来说，还有比想象自然如何在动物眼中呈现更神秘的想法吗？”他反对将动物置于人类熟悉的风景中，主张深入动物灵魂，想象它们的感知，这种“艺术的动物化”理念，正是他与“蓝骑士社”的核心理念。他一生致力于增强对万物有机韵律的感受，追求与自然生命之流的泛神论式共鸣，最终跳出对自然图像的忠实复刻，将绘画视为另一种现实观的象征，成为定义20世纪及以后现代主义艺术的关键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