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中“骏马”的笔墨征程
■苏昕(山东枣庄)
马的形象进入绘画,始于对其形貌与功用的忠实写照。马是中国古代作为运输、用于军事、代表礼仪的实用工具,在早期的绘画实践中,关键在于“应物象形”,即精准地描绘所描绘事物的形态与神采。“开元、天宝,其人最多。何必六法俱全,但取一技可采。谓或人物或屋宇或山水或鞍马或鬼神或花鸟,各有所长”,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将鞍马与人物、山水等并列为独立画科,可见得鞍马在画史上的地位。文中并记载曹霸、韩幹和韦偃等人在画马领域的重要地位,是因为他们笔下之鞍马是在“形似”的基础上达到了“气韵生动”的境界。
韩幹的《照夜白图》所画骏马是唐玄宗最爱的一匹被拴在木桩上,它充满不甘于束缚的张力,昂首嘶鸣,鬃毛竖立,四蹄踏动,被赋予了强烈的生命活力。唐人尚丰肥,韩幹笔下的马亦重“画肉”,但这并非臃肿,而是骨肉匀停、精力弥满,将御马膘肥体胖真实地呈现,折射出盛唐时期对雄强、丰裕之美感的崇尚。这种写实,完全是源于长期对御厩真马的细致观察,宋代理学追求“格物致知”,文人画思潮兴起,绘画从描绘客体转向抒发主体胸臆。李公麟以其纯熟的白描技法,将骏马的形象转向“文人化”。《五马图卷》是苏轼邀请李公麟对宫廷中五匹西域骏马写生所作,全画一马一人一字排开,以白描法,部分淡墨略施晕染,线条流畅简洁,有浓淡粗细变化,表现五匹西域进贡名马及奚官。李公麟曾说:“吾为画,如骚人赋诗,吟咏性情而已。”而这“性情”尽显在他的线条中,不仅是造型的轮廓,更是含蓄情感的体现,画中之马神态温雅沉静,与奚官的从容举止和谐呼应,共同营造出一种优雅而疏朗的文人气息。
独立的笔墨语言与饱满的精神意涵,共同推动了画马艺术向更高层面的发展。元代赵孟頫的《秋郊饮马图》以古朴圆润、书法用笔勾勒点染,设色典雅。此画以远山作为背景,树木清秀,湖水清澈,养马官一身红衣,手持长鞭子,马儿嬉戏,各有姿态,生动活泼。马匹形态在继承唐宋遗韵的基础上,更添一份古拙的意趣。此时绘画的标准在于笔墨本身是否承载了高古的格调与画家的学养,追求中正、雅淡、深邃的艺术境界。此时,“马”的形象与书法性笔墨紧密结合,其形式本身便具有了独立的审美价值。
明清时,随着市民文化的蓬勃发展,骏马的描绘呈现出更加多元化的风格。明代宫廷绘画延续唐宋工整写实,而文人画家则借马抒怀。明末清初张大均写给张穆的题画诗中写道:“今代推曹霸,纷纷绢素来。真龙谁解好,天马自无媒。”对其画马技艺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在《古木鸣驹图轴》中,描绘荒野寒林,笔墨苍劲雄健,用墨色勾勒出骏马伏地的姿态,再以淡墨晕染,用笔严谨,惜墨如金。清代郎世宁是西洋画家,他引入光影透视法,创作出极具体积感与真实性的马匹形象,是中西方艺术视觉语言融合的表现。与此同时,民间艺术中的马形象具有喜闻乐见的特质。木版年画中的《马上封侯》,一只猴子在马上,旁有蜂群飞舞,“猴”谐音“侯”,“蜂”谐音“封”,通过谐音将“马”与即刻的功名利禄、人生顺遂相联系,使其成为大众世俗愿望的直白体现。
至近现代,在民族命运的宏大背景下,徐悲鸿笔下的马赋予了这一撼人心魄的时代精神。所绘奔马多昂首奋蹄,鬃尾如风驰电掣,具有强烈的动势。以简练的笔墨勾勒马的矫健身姿,墨色浓淡相宜,既见得西画写实的骨骼,又见得中国画的写意气韵。在其所绘的《奔马图轴》题跋中可见,此画于第二次长沙会战期间,远在马来西亚槟城的徐悲鸿得知后忧心忡忡,画马匹昂首疾驰借以抒怀,寓意民族不屈的精神。此时,对马的描绘最终从古典审美与个人情怀的范畴,迈入了现代性的精神内涵。
从韩幹厩苑中的丰腴雄壮,到李公麟笔下的清逸心象,从赵孟頫古朴圆润的笔墨意趣,再到徐悲鸿激昂铿锵的时代呐喊,马的形象在绢素纸墨间的演变轨迹,清晰地勾勒出中国绘画美学重心的迁移路径。其核心动力,始终是不同时代的哲学观念、审美理想与主体精神在笔墨中的投射与凝结。书画中的“马”,早已超越动物本身,成为一个凝聚着力量、品德、愿景与情怀的综合性文化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