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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3版:论说

追溯苏联版画文脉的意义

读《苏联版画七十年》和《苏联版画选》

  今年是鲁迅逝世90周年,回望20世纪中国美术的发展历程,鲁迅以“拿来主义”为旗帜引介苏联版画,助推了左翼美术的成长,是无法绕开的关键篇章。值此纪念节点,笔者收到了俄籍学者杨嘉冰先生的两本新著《群星璀璨——苏联版画七十年》与《星光熠熠——苏联版画选》,二者是国内首次系统呈现苏联版画文脉与全貌的著作。杨嘉冰的治学非常扎实,他对苏联/俄罗斯艺术家进行了数百万字的口述采访,搜集并运用了大量苏联时期的手稿、稀缺出版物,不仅厘清了20世纪30年代以来苏联版画在华传播过程中的翻译谬误与史料偏差,更为反思当代中国现实主义艺术的发展问题,提供了极具分量的学术参照。长久以来,我们眼中的苏联版画始终绑定在“写实主义”“革命主题”“思想教育”的概念中,仿佛它从诞生之初,就是为社会革命、建设而服务的单一写实工具。但这两本著作以全景式的视野,完整还原了苏联版画多元并存的艺术生态,写实主义、象征主义、构成主义、抽象主义等等相互交织,乃至东正教美术传统的余脉亦在其中绵延,其风格之多元、探索精神之旺盛,远超中国学界的一般认识。

  今日读此二书,回望苏联版画在华传播与接受的历史,我们更应真正践行“拿来主义”的初心,即基于扎实的史料,“有辨别,不自私”地面对外来文化。

  从史料考据的角度来看,近百年来苏联版画在中国的出版与著述成果颇为丰富。若对现有研究稍作梳理,可以发现相关探讨多集中于作品技法的介绍,而在师承关系、思想源流及社会背景的纵向梳理上,仍有值得深入的空间。这也使得中国艺术家在接触苏联版画时,更多地感受到其精细、写实的风格特质,而对于不同艺术家如何在具象与抽象构成之间形成各自的艺术语言,关注相对有限。

  于是,20世纪50年代前后,部分中国文艺工作者对苏联版画中的非写实元素感到陌生;而另一些艺术家在借鉴其写实技法时,则侧重于场景再现,在将写实造型与抽象构成深度融合的维度上,尚处于探索阶段。以古元先生的《鞍山钢铁厂的修复》为例,这幅作品鲜明地体现了对苏联工厂题材的积极学习。在创作侧重上,古元先生着力于场景的史诗性再现与生产氛围的营造,展现了新中国工业建设的生动气象。而苏联版画家如阿法纳西耶夫等人,则在写实造型与抽象构成的融合上进行了深入探索,作品往往在再现之外,还蕴含着主客体之间的某种深层精神对话。两种艺术追求各有侧重。古元先生的探索恰恰从侧面反映出,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中国艺术家学习苏联经验时,面临着如何在掌握“形”的基础上,进一步实现“神”的有机融合这一具有普遍性的时代课题。

  因此,《苏联版画七十年》的重要性就在于:书中所刊载的近500幅作品,其艺术风格的形成脉络都得到了清晰阐释。例如鲁迅所看重的克拉甫钦柯、法复尔斯基、巴甫洛夫等版画家,杨嘉冰均详细阐释了他们绘画中的现实主义特征。在如何充分表达主客体情感与精神世界这一命题下,不同艺术家如何处理写实性与先锋派、构成主义、印象派等风格之间的偏重与取舍关系,书中皆有深入剖析。

  艺术价值方面,这两部著作更像是一面“镜子”,近300位苏联版画家,同处一个时代、同守“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却各有不可替代的艺术个性。他们的锋芒从不是脱离时代、人民的“自我价值”,而是为国家、集体叙事注入了独一无二的艺术见解。这面“镜子”也引发我们今天的深思:在当下的展览与创作机制中,如何避免宏大题材陷入图解式表达,避免主题先行与艺术性产生割裂,仍是值得中国美术家持续探索的课题。而镜中的苏联版画,恰恰给出了绝佳的艺术参照,不以口号替代创作,而是将革命、战争与建设的宏大叙事,内化为个人化的艺术语言,让宏大主题拥有了跨越时代、国家、民族的生命力,正如鲁迅所言,真挚却非固执,有力却非粗暴。

  总之,鲁迅当年“拿来”了苏联版画,发展、壮大了新兴木刻运动。而今天,杨嘉冰“送来”了《群星璀璨——苏联版画七十年》与《星光熠熠——苏联版画选》,这启示我们,今天的文艺工作者更应发扬“拿来主义”的精神,拓展我们对现实主义的理解维度。这既是对鲁迅文艺精神的当代呼应,也为我们推动中国美术的守正创新提供了宝贵的镜鉴。


美术报 论说 00013 追溯苏联版画文脉的意义 2026-03-21 27976268 2 2026年03月21日 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