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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4版:新大众文艺·深耕

触摸忻东旺作品中的
“人民性”

  当代中国要说哪位画家画的劳动人民最接“地气”,忻东旺绝对是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他的一生都在执着于表现大众的平凡生活,用画笔为那些“沉默的大多数”立传。艺术作品的“人民性”在于它的真实和直观,老百姓看得懂、有共鸣,即所谓雅俗共赏,忻东旺在以“情态写实主义”开创具有中国气派的油画语言的同时,其作品并未拉开与表现对象的距离,反而纷纷获得来自画中的“他们”的认可。他让底层百姓的形象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尊严与神性,登堂入室,在大雅之堂高高悬挂,俯视着芸芸观众。

  忻东旺的底层视角,首先源于他自身的经历。他出生于河北农村,早年做过民间画匠,尝过为生活挣扎的艰辛,这段从泥土中出来的过往,让他对底层百姓的生存境遇有着切肤的共鸣。哪怕后来成为美术高等学府的教授,他不是以居高临下者的姿态“观察”,而是将自己视为农民工的“自己人”。他曾说想把农民工“留在画里”,就要真正把他们当成兄弟、“工友”。

  所以,他的绘画从一开始就将目光瞄准周围的普通大众,在创作时他并不是简单地用颜料去塑造他们,而是通过画笔和他们聊家长里短、柴米油盐,聊生活状态、婚姻恋爱,聊工作环境、薪资待遇等,以自己的真诚去触碰他们柔软的内心世界,让他们展露出最自然的姿态,然后再把他们的故事在画布上娓娓道来。他的画面所展现的都是一种平视的视角,攫取的都是劳动人民最真实的处境与状态,以及由此展现出的带有泥土气息和市井温度的灵魂——“打工人之魂”。

  忻东旺拥有一种“显微镜式的本领”,十分擅长放大那些被忽视的细节。他的造型能力无懈可击,能精准捕捉每一个细节,并将之夸张地呈现。他的画作总让人联想到汉唐陶俑,在这些矮笃壮实的身躯中,透出一种类似古代佛像的凝重与光辉,让凡人拥有神性,这无疑是他的艺术表达区别于其他人的特点之一。他不回避“丑”与“苦”:他笔下的人物很少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但又绝非刻意地丑化,而是提炼出的社会生活的真实。

  忻东旺作品的内涵深刻之处,在于不止于同情。他的作品记录了中国社会转型期特有的阵痛,呈现了农民工在“熟人社会”与“陌生人社会”夹缝中的困惑。他曾在日记里写:“我画的不是农民工,而是人在特定境遇下的生存样态。”他追求的是“人文关怀”和“当代文化的深度”。于是,画面中人物的眼神、姿态,脸上的皱纹、色斑,衣服上的灰尘以及浓烈的色彩对比等,一一成为最真实的生存样式,毫不做作,却直击内心的灵魂深处。当我们面对那些粗糙的笔触与沉默的眼神,能感到绘画带给我们滚烫的生命力。

  记者去现场看过忻东旺的展览,当站在空旷的展厅里凝视那些被放大的头像、那些在生活中你本不太会去关注的面孔时,艺术的张力就突然生发了,令人汗毛竖立,其中既有压迫感,也有亲切感。忻东旺将这些劳动者的尊严永远凝固在画布上,让我们在凝视他们时,其实也在凝视这个时代以及我们自己,这是多少画家穷极一生无法达到的深度。

  所以,忻东旺的“人民性”不仅在于他画了人民,更在于他找到了属于中国的艺术语言来升华“人民”这种情感。

  在忻东旺故去8年后,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点是,2022年,他的夫人张宏芳踏上了回访当年这些模特的旅程,此次回访缘起于与摄影师逄小威、艺术家冷冰川在一次聚会上聊起忻东旺的作品,于是有了回访拍摄忻东旺画中人的想法。

  “要去看一看,看看二十几年的时间里面环境和人都有怎样的改变。或许他们也偶尔念叨起东旺——那个多年前画过他们的人。”张宏芳在日记中写道。

  “你在他乡还好吗?”——让人动容的同时,又十分期待这样的会面。

  那次寻访从2022年4月11日的北京开始,到山西大同、河北张家口、康保、天津、太原、忻州、盂县、昔阳、高平、临汾、河曲……后来去到沈阳、昆明、南京、上海……历时两年多时间,一共寻访和拍摄忻东旺创作的画中人99位。每一个人物都历历在目,画中那些熟悉的身影、面貌和笑容,那种淳朴和腼腆的表情,鲜活而生动,仿佛时空凝固,多年前种下的因,从这些“面孔”中结出了果。

  张宏芳曾在现场分享了那次回访过程中发生的故事,对照每个人物的背景,通过讲述他们的故事,忻东旺的画中人更加鲜活丰富起来。就如《融冬》中被忻东旺定格的半惆怅半微笑的复杂表情,忻东旺画了他们当时的悲伤,但不绝望。而事实上,在张宏芳多年后见到画中人时,当年收废品的他们如今已经在山区放羊、养蜂,过上了另一种平淡的生活。

  当绘画与现实生活蒙太奇式切换,不禁让人心生感慨;当“人民”一词从伟大落实到具体某一个个体时,艺术让生活有了具象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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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性”
2026-03-28 27985530 2 2026年03月28日 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