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赵幹《江行初雪图》
■万木春
在传世宋以前的古画中,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江行初雪图》是争议很少的一件,普遍认为它就是五代南唐画家赵幹所作、曾经北宋宣和御府收藏并著录的那件《江行初雪图》。这张手卷纵25.9厘米,横376.5厘米,画在四块缝合的绢上,笔法圆劲,墨色新鲜,弹粉成雪,水面、洲渚地面和芦苇丛均由赭石和石绿精染,是水墨与青绿尚未分离时代的画法。画中描绘了一段港汊交错、芦苇密布的寒江,江风带雪,吹起片片涟漪,沿岸大树飘零,道途和江面上有旅人船夫冒雪前行,他们穿过一个渔人聚落,正赶上了渔家备饭用餐的时间,在他们的注视下,渔家生活的艰辛场景随着画卷展开。
《江行初雪图》抓住了备餐用餐这个时刻,每个渔人的行为都有自己的逻辑,因此画中渔人聚落的生活显得异常真实。这些渔人居无定所,他们的家就在船上,岸边的窝棚也是用竹席茅草临时搭建,这应了唐人郑谷“家逐船移浦浦风”的诗句。捕鱼人佝偻着身体,表情痛苦麻木,他们根本不快乐。
渔乐、渔隐,不管是乐还是隐,渔父的形象在传统诗画里扮演着重要角色。追本溯源,渔父的意象自先秦就树立起来,《庄子》外篇里有一篇《渔父》,后来《昭明文选》又收入一篇屈原写的《渔父》,两篇文章里出现的渔父,都是真正的渔人,隐居在尘世的边缘,却通达人生的道理,一个开导孔子,一个开导屈原。虽然这两篇《渔父》都有伪作之嫌,但是渔父的意象却借由这些文字流传开来。
然而,《江行初雪图》中的渔人却既不是士大夫化身渔隐的躯壳,也不是供他们欣赏渔乐的点缀,画家画出了渔人生活的苦难。但是不是因为画家表现了渔人生活的苦难,就应该把《江行初雪图》看成一幅专门反映渔人疾苦的“现实主义”特写?我认为不能。渔隐、渔乐是艺术程式,《江行初雪图》里的“渔苦”又何尝不是艺术程式?
这张画的命题立意并未超出当时山水画的流行做法,即用一组特定母题——这里是雪江、舟船、捕鱼等——搭配四季、昼夜、阴晴来构成画意。这类画意在当时早已是一个很常见的主题,类似的画作及其摹本屡屡混淆,晁补之把这个画面当成王维画的,他并未觉得王维把渔家画得这么苦有什么特别。表现苦难的艺术仍然是艺术,诗词里的渔人形象也不只有渔隐和渔乐,杜甫有首诗也写到了渔人的苦:
岁云暮矣多北风,潇湘洞庭白雪中。渔父天寒网罟冻,莫徭射雁鸣桑弓。去年米贵阙军食,今年米贱大伤农。高马达官厌酒肉,此辈杼轴茅茨空。
对画中苦难的同情并不妨碍对画的欣赏。乾隆的题画诗见证了一位富有四海的观众怎么读《江行初雪图》,他在《江行初雪图》前隔水题跋的几句诗里表达了和杜甫一样的同情,其大意为:皮肤冻裂生疮,岂能觉得不苦?为了吃饭穿衣,只得如此辛劳。鲜鱼活蟹装入谁家餐盘,与羊油一起炖成佳肴?老天生人为何这么不平等,看着他们我感慨万千!最终他结束了对渔人的同情,注意力回到了艺术表现力本身——烛光移动,画卷生寒,不知画家多少次呵暖冻僵的手,才最终将它画完!
如临其境的艺术表现力,才是《江行初雪图》千古共赏的核心。
(节选自《读赵幹〈江行初雪图〉》,载《读画》2024年第3期,总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