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念旧乡:李向阳与上海当代美术馆三十年的幕后故事
■陈铁男
270天,将原跑马厅旧址改建为上海美术馆;280天,将世博会“城市未来馆”改建为中国首座公立当代艺术博物馆。他共主持三座专业美术馆的筹建运营,参与了浦东美术馆、程十发美术馆等其他美术馆的建设项目,担任了包括中华艺术宫、刘海粟美术馆、宁波美术馆和久事美术馆等机构的学术委员会成员。
他就是中国当代美术馆事业和艺术展览行业无数的先行者、开拓者之一——李向阳。
李向阳亲历了美术馆事业从萌芽至兴盛的完整进程,也推动上海美术馆成为率先加入国际现当代美术馆协会的机构。他克服了首届上海双年展各种初创困境,使其成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艺术大展。他见证了中国当代艺术在威尼斯双年展上首秀,曾被CIMAM(国际现当代美术馆协会)推选为亚洲唯一的理事。
李向阳将其三十年行业实践与亲历与感想,凝集成《依然念旧乡——我与美术馆的那些事》一书,从场馆建设、策展实践到艺术感悟,生动且真实。全书共分三个部分:第一辑“旧瓶新酒”聚焦场馆筹建、展览策展的行业实践记录;第二辑“旧雨新知”侧重艺术界同道、前辈的交往纪事与怀想;第三辑“旧疑新惑”展现作者个人的艺术思考、创作体悟与随笔。
三座美术馆的专业坚守
对于美术馆从业者而言,《依然念旧乡》书中提出的指导性和前瞻性场馆筹建理念,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李向阳曾三次主持筹建改造美术馆,提出了功能优先原则:“我希望更多的建筑师们能够了解这一点,一个好的美术馆馆舍,不但要好看,而且要好用,很多时候,好用比好看更重要。起码要知道,美术馆和大剧院一样,同样需要面积相当、功能完备、动线便捷、设施齐全的后台。”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改建是他职业生涯中一项十分紧张的任务,彼时工期仅280天,这段攻坚历程被他记录下来:“我再一次去到工地现场……但见馆内上上下下几万平方米的空间中……光影绰绰,人声鼎沸,震耳欲聋。还在装修的、开荒保洁的、正在布展的、准备营业的……农民工、艺术家、黑眼珠、黄头发,戴着口罩的、光着脊梁的,该有好几百、上千口吧。”
而更早的上海美术馆改建,不但时间只有9个月,更是一场无先例可循的探索:“我是1999年元旦之后,突然被任命为筹建处处长的,除了手中一串钥匙,只知道10月1日必须竣工……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展工作,只能带着徐磊砸玻璃,‘不破不立’嘛。”
他和同事们靠着一腔热血完成了这场改建,最终推动上海美术馆完成了从展览馆到专业艺术博物馆的跨越,率先成了国际现当代美术馆协会(CIMAM)团体会员。
至于上海油画雕塑院美术馆的改造,他则记录了小型场馆的扩容经过;后来他还为了上海美术馆曾丢失的铭牌巨石四处奔走,终得如愿。
从本土探索到国际合作
搭建当代艺术的展示框架
作为六届上海双年展的核心组织者,李向阳在书中系统梳理了自己数十年的策展经验,从早期的国内探索到后来的国际合作,呈现了中国当代艺术策展的发展历程。
他参与的“海平线”展览,便是中国双年展制度的早期探索:“尽管到了第八届,‘海平线’才正式启用策展人机制,但是,‘海平线’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具备了‘双年展’的品质。它是中国第一个双年展,比上海双年展还早了十年。”
上海双年展的创办,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策展实践,从筚路蓝缕到国际知名,他记录下初创期的许多困难:“我们学着找公司拉赞助,曾经跟马路对过弄堂里的一个广告公司签好合同,但是临近开幕,人家倒闭了。”
针对国际合作展,他在实践中摸索出了许多流程经验:“也是在与侯瀚如和清水的工作交往中,我才知道策展人到底是干什么的。真正的策展人应该是导演兼制片,既能提出问题、梳理史料、寻找艺术家、谈作品方案、勘察场地,又能统筹找赞助、拉基金、运输、保险、布展、编辑图录、媒体推广的人。”
这些实践最终推动上海双年展获得了国际认可,2000年,他在缺席的情况下,被推选为国际现当代美术馆协会的亚洲唯一理事。
提到中国当代艺术首次在威尼斯双年展上亮相,李向阳内心满是激动:“一群来自古老却又年轻的遥远国度的中国人,正在水城一角默默地劳作着,他们注定要在今天为国家日新月异的现代化、国际化进程,掀开划时代的崭新一页。”
《依然念旧乡》中还以细腻笔触记录了作者与张充仁、李青萍、方增先、吴冠中、陈箴等艺术界前辈与同道的交往轶事,诸多细碎的日常串联起一代艺术人的共同记忆。
半生辗转后的平和与自省
李向阳还有一个身份:艺术家。他曾这样总结绘画在自己生命中的意义:“在我生命的不同阶段,绘画曾经是我的风筝,我的饭碗,也曾是我的恋人,我的酒盅。现在,它是我的卧榻。攀爬了大半辈子,原来躺平了很美。平安。平实。平和。平静。”
谈及自己的职业生涯,他始终带着谦逊和热情:“必须承认,无论是做美术馆还是做艺术,我都是半路出家的。我的幸运,是遇到了一个求新图变的大时代。虽然穷,但很饱满,虽然苦,但劲头十足。”
花甲之年,他对自身创作历程进行了反思:“不知为啥,拿笔的手还时常下意识地作涂抹状比划。具体地说,我喜欢它一抹间的那份决绝,也喜欢它身后不经意留下的痕迹。卑微里怀着朴素,玩世中透出悲悯,怎么看,都是满满的诗情画意。”
对于《依然念旧乡》这本书,他的期许朴素而真诚:“我很担心,我的这本东西,难免显得不合时宜,只希望它在‘过去已去,未来已来’的当下,成为一面镜子,一只沙漏,或一块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