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振瓯“锦绣文章”系列作品绘画图式简析
■鲍一(杭州师范大学研究生)
【摘要】谢振瓯(1944—)是当代工笔画坛以丝绸之路主题创作著称的重要画家。1985年以巨幅作品《大唐伎乐图》获第六届全国美展金奖,但从2002年起转向“锦绣文章”系列——以80厘米见方的斗方形制,呈现织锦残片、联珠纹、几何化山形与敦实如汉俑的孤独行者。谢振瓯曾在访谈中坦言,其“锦绣文章”系列中高度自觉的构成意识,与他早年的设计从业及教学经历密切相关。这一背景使他率先将平面构成、色彩构成等现代设计语法系统性地导入传统工笔重彩。
本文将从纹饰、构图、造型三个维度解析该系列的图式语言,探讨谢振瓯如何借由设计语言的介入,将丝路纹饰从“装饰元素”升华为“结构语言”。
一、纹饰解析:以纹为史
谢振瓯在系列中使用了多类核心纹样,以下重点解析云纹、联珠纹这两类。
此纹饰可见于其《长安》《于阗》等作,形态源自西汉“长寿绣”(长沙马王堆出土)。与早期几何化云雷纹不同,西汉云纹长出了飘逸的“云尾”,由锁绣针法绣制,云气间隐现茱萸、凤鸟,寓意康宁长寿。云纹的演变与秦汉升仙思潮密切相关——云被视作连接天地的媒介,云尾仿佛为灵魂飞升铺设路径。谢振瓯反复使用带云尾的西汉云纹,调用的不仅是视觉形式,更是附着其上的超越性集体渴望,这是“以纹为史”的深层含意。
此纹饰出现在其《临河驿》等作品中。联珠纹起源于古波斯萨珊王朝,与祆教太阳崇拜相关,5-7世纪经丝路传入中国。其基本结构为连续圆珠排列成圈或带,内部填充动植物图案。谢振瓯多使用唐代“团窠联珠纹”——将联珠纹发展为团花状,四周填充宝相花、卷草,突破了波斯的内部对称模式(如莫高窟427窟壁画)。在传播过程中,联珠纹的宗教含义淡化,转向“珠联璧合”等吉祥寓意。谢振瓯活用了二方连续对称规则,将西亚图式与中国图式有机结合,构建跨文明对话。
二、构成方法:设计语法重构空间秩序
谢振瓯将平面构成语法导入工笔重彩,形成两种固定范式。
其一,单边长条形分割。以《班超》《朔方》为代表:左侧纹样条带与右侧具象画面形成约3:7比例,条带“上大下小”产生向右上方的向量,与右侧人物趋势一致。左侧为“引导区”,右侧为“重心区”,通过材质对比形成“文明符号与历史现场”的对话。
其二,中央纵向分割。以《粟特》《匈奴》为代表:纹样条带贯穿画面中央,通过质感对比划分左右区域,同时保持两侧内容的连续性,形成“轻-重-轻”的节奏,纹样成为“引导线”与“主题符号”。
谢振瓯直言“中国画没有这样的平面构成、色彩构成”,其本质是以设计逻辑重构传统工笔的空间秩序。此外,他还将纹样作为具体形状使用,如《张骞凿空》中以山形纹样代表丝路诸国,《祁连山下》中以巨型山形纹样与大漠小人形成对比,《胡姬》《奈良》中以布状纹样营造梦幻效果。
三、人物造型:回归手绘性传统
谢振瓯笔下人物呈现六头身比例、宽肩敦实形态,与标准七头身写实比例相异。造型来源为汉代石刻与敦煌壁画:山东嘉祥武氏祠石刻中人物同样头身矮小、肩臂宽大,采用平面化构图,背景填充云纹、几何纹。这种处理强化了装饰性与形式感,六头身能压缩人物空间占比,避免压缩纹样空间。
谢振瓯有意与摄影影像保持距离,回归汉唐陶俑、石刻的“手绘性”传统。在《波谜罗川》《龟兹孔道》中反复出现身穿素袍、头戴毡帽、身披帔巾、腰挂短刀、脚边紧随黑犬的壮汉形象。经考据:毡帽参考阿斯塔纳彩绘驼夫俑的白色高毡帽;帔巾源自新疆且末县出土的毛织长方形帔巾(长147cm,两端有流苏);黑犬为陕西细犬,其形象可追溯至古埃及与波斯萨珊银牌上的猎犬浮雕。这种考证使人物成为丝路行旅的“类型形象”。
四、结论:图式语言的核心价值
“锦绣文章”系列建构了一套可识别、可延展、可转化的当代工笔图式语言,其本质是将装饰纹样提升为组织画面秩序、承载文化意涵的核心语法。
从纹样符号看,谢振瓯建立“以纹为史”的图像志系统,将云纹的升仙祈愿、联珠纹的波斯渊源、舞凤纹的唐风融合转化为视觉叙事。从空间结构看,他将平面构成语法导入工笔,以条带分割等手法重构空间秩序,使纹样从“被观看的对象”升华为“组织观看的框架”。从造型语言看,他通过六头身比例与敦实造型接续汉唐古拙传统,与摄影影像保持距离。
这套图式语言的核心机制,在于将装饰性与叙事性从对立转化为共生——纹样既承担画面分割、色彩平衡的形式功能,又作为“文明密码”携带历史信息。谢振瓯四十年往返丝路,让被遗忘的纹样重新成为可观看、可感知、可对话的视觉存在。这正是“锦绣文章”系列最根本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