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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2版:副刊·砚边

一缕幽香千载流芳:宋人的焚香与修心

  “金炉犹暖麝煤残,惜香更把宝钗翻……嫌怕断头烟。”苏轼的《翻香令》,以细腻笔触勾勒出焚香的情态与心绪。残炉、拨香、添料、惜香,一举一动间,缱绻情思尽数流露。在风雅两宋,焚香脱离了单纯熏香除味的实用功能,成为宋人寄托情感、涵养心性的精神载体,一缕幽香跨越阶层,成为独具韵味的文化符号,绵延千年。

  用香传统自古有之。先秦时期,焚香多用于祭祀天地先祖,《诗·大雅·生民》载“取萧祭脂”“其香始升,上帝居歆”,以香草烟气沟通人神,是礼制的重要组成部分。汉魏之际,香料沿丝绸之路传入中原,熏香成为贵族装点身份、美化居室的方式。盛唐风气开放,焚香融入宴饮、雅集与日常生活,隋炀帝曾于除夕夜焚沉香数车,香闻数十里,但始终偏向娱乐与装饰。直至宋代,香文化完成本质转变,从外在点缀转向内在精神求索,在市井与书斋间落地生根,形成内涵深厚的焚香风尚。

  宋代香文化能够全民普及,得益于繁荣的经济与发达的海外贸易。两宋商业兴盛,坊市界限被打破,市民阶层不断壮大,富足的物质生活让人们开始追求精神享受。海上丝绸之路畅通无阻,沉香、檀香、龙涎香等昔日名贵香料走入寻常百姓家。《游宦纪闻》记载,临安城内家家户户常年焚烧午香,足见焚香已是全民日常。彼时,焚香融入一日起居,晨起燃香醒神,午后焚香休憩,节庆待客亦少不了清香相伴。市井之中,香料、香具商铺林立,还出现专门制香、售香的“香人”。

  理学的兴起,为宋代香文化注入了独特内核。黄庭坚在《香十德》中总结香之妙:“感格鬼神,清净身心,能除污秽,能觉睡眠,静中成友,尘里偷闲”。焚香静坐、伴香悟理,逐渐成为宋人修身养性的方式,焚香由此演变为日常的心灵修行。

  宋人深谙香道,从香料、香具到焚香环境,无不考究,尽显雅致审美。香料首选沉香、檀香等天然香材,其香气醇厚绵长,还兼具安神理气的药用功效。宋人还擅长调配合香,洪刍《香谱》、陈敬《陈氏香谱》等专著,详细记载合香配方与制法,如“辛押陀螺亚悉香”,以沉香、檀香、龙脑等多味香料调和,兼具中外香韵。配套香具更是工艺精湛,香炉、香盒、香箸、香铲分工明确,瓷炉温润、铜炉古朴,每一件器具都是精巧的工艺品,南宋马远的《竹涧焚香图》便生动描绘了文人焚香的雅致场景。焚香多选书斋、亭台、静室等清幽之地,杨万里《烧香七言》云:“琢瓷作鼎碧於水,削银为叶轻如纸”,描绘了焚香时的精致器具与静谧氛围。

  宋代文人更是将焚香修心发挥到极致,苏轼便是其中代表。他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远赴儋州时,仍特意购置大量檀香,并修建“息轩”作为静修之所。他常在轩中焚香静坐,并写下“无事此静坐,一日是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的诗句。贬谪黄州时,他自制“黄州印香”,以柏子、艾绒、丁香混合压模,在《书雪堂义墨》中记“焚香默坐,消遣世虑”,以香对抗逆境。对苏轼而言,一炉清香是逆境中的精神庇护所,烟气消解困顿与孤寂,让他始终保持旷达通透的心境。

  若说独室焚香是个人修行,盛行的香会则让香文化成为文人精神交流的纽带。香会与诗会、茶会齐名,是宋代主流的文人雅集,与点茶、插花、挂画并称“四般闲事”。雅士们相聚一堂,展示珍藏的香料与香具,交流制香、品香心得,《西园雅集图》中便绘有苏轼、黄庭坚等名流焚香品画的雅集场景。席间众人不谈世俗功利,只论香道、诗词与哲理,苏轼《和黄鲁直烧香》诗云“四句烧香偈子,随香遍满东南”,便是文人以香唱和的写照。

  纵观两宋三百年,焚香文化形态丰富、意蕴万千。寻常人家的午香,装点着市井烟火;文人静室的孤香,涵养着淡泊心性;闺阁深处的暗香,寄托着绵绵情意;雅士雅集的众香,串联起文人志趣。从诗词里的惜香情深,到街巷间的袅袅炊烟,宋代焚香文化构筑起极高的精神境界。

  岁月流转,宋时炉烟早已消散,但宋代香文化所承载的东方美学与人文精神,始终根植于中华文脉之中。洪刍《香谱》、陈敬《陈氏香谱》等香学典籍,为后世留存了完整的香道体系;苏轼、黄庭坚等文人的咏香诗文,让香韵与文心相融不朽。如今再品读咏香佳作,依旧能感受那份穿越千年的悠然香韵。宋人用焚香告诉后人,真正的生活雅趣,无关外物奢华,而在于内心的丰盈安宁。这便是宋代香文化留下的宝贵财富,一缕幽香,千载流芳。 (作者系湖北省博物馆副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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