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与中国画，今分属不同学科和艺术门类。但在中国历代文艺史上诗画相融相通、互为阐释是常见现象。近阅浙江大学黄杰教授所撰《古朗月行——中国古代名画观咏》一书，深觉这是一部将诗歌、绘画、题跋、欣赏、研究等多种取向融为一体的佳作。

　　该书是对中国历代百余幅著名画作的题咏诗歌集。题咏的前提自然是对画作有迁想妙得的真赏。但摩挲揣摩名作真迹以达心期神会之境，自古及今都不是易事。黄杰教授师从著名词学家吴熊和先生研治古典诗词，研究与创作的积累极为深厚，又参与浙江大学“中国历代绘画大系”的编撰工作，得以纵览众多名作的高清复制件，正是长期的磨砺积淀，催生了这部甚耐讽咏的《古朗月行》。其特色约有：

　　清雅深峭的诗风。《古朗月行》体式多样，文学风格多元而以清雅深峭为主要特征，这和中国古典绘画的主流审美有其相通之处。如《观唐寅〈松林扬鞭图〉步其原题诗韵》：山雾迷蒙冰雪消，春风侧帽不鸣条。长松偃蹇杏堪赏，莫话金陵朱雀桥。诗意轻松，诗境清幽，但清幽中又有流动感，尾句尤有思致。诗中化用唐羊士谔、李商隐诸诗旧典亦无针线痕迹，显示出深沉稳健的一面。

　　诗画映照生发。题画诗是画意与诗意、画境与诗境的相互对话，是审美协同性的体现。如《观倪瓒〈安处斋图〉步其原题诗韵》：三泖九峰何处家，展图凝望慕心赊。空河断岸万古寂，疏木幽居无量佳。笔墨枯寒欲催酒，意思雅洁可当茶。冷看一向红尘客，不改旧时霜月花。这种观感在咏画诗中得到深入体现：“空河”二句以拗律破圆熟，“笔墨”二句描摹出了画作中并未着笔、却是题中应有之义的情境，又反映了作者对画意的理解，尾联二句则更是对画作意境的延伸阐释。不同于绘画评论，题画诗侧重以感性形态揭示艺术妙谛，一沾即走却贯幽入微。

　　诗歌与古人的对话。该书中的诗歌是古代绘画副文本链条中的最新一环，与文本链条上不同时代的文人进行对话，也是其很有趣味的特色。如元人钱选《烟江待渡图》左侧以青绿绘山水，右侧以淡笔勾勒待渡之人，诗云：山横一带接秋江，茅屋数间更漏长。渡口有舟呼未至，行人伫立到斜阳。

　　黄杰和云：遥岑堆碧映寒江，茅屋隐居清昼长。一叶翩翩将欲至，到家应及看斜阳。

　　钱诗“渡口”二句，很有宋人赵师秀“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感觉。如果说钱诗浑如与画面中平远的秋景山水的“漫谈性”对话，则该书和作的“一叶”两句就是“创造性”的对话，它仿佛在应答着钱诗中行人的伫立之思，又是对伫立之久的慰藉，自有一种幽趣之外的温情。

　　本书以历代画家为经，以名画为纬，以画作原题诗和新撰题咏诗为节点，并于每位画家名下辅以小传，选择历代重要评论为“载记选录”，并以诗歌注释为羽翼。整部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画史基本轮廓，如前言所云“微具隋以迄清前期画史之规模”。这是该书结撰的精心之处。

　　书中《观吴镇〈草亭诗意图〉步其原题诗韵》有“何当一亲近，展目慰平生”之句，这不仅是阅读本书的感受，也是通过本书进一步认识和“亲近”中国画史上那些伟大作品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