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同体

　　（一）

　　古先贤论书画之先，天地垂象，图文并载，故有云上古书画同体而未分。

　　（二）

　　古书记载谓上古书画同体而未分。因知上古书与画是不分的，为同一个，为什么这么说？或可以做一些分析和想象。今天我们看到这些上古之人涂写的遗迹分不清那是图画还是文字，或者说既像文字又像图画，故谓不分。我们考察书画之源，当与人们记录生活的见闻有关。试想一下，上古之人传播和记录的方式，最直接的应该是声音和动作，所以音乐与舞蹈早于书画。用声音和动作来传递意思，最为直接，于是一幅上古之人传递消息的生动画面展现在我们眼前，然后才是图画和文字。从记录的意图来判断，图画是最直接的表达方式，应该早于文字，但是人尽非都是画家，故大多数人画的画，其形象拙劣、简单，只能大概辨识形象，但却可以达到传播的要求，因此这些类似绘画的符号，被称为图像之文，成了字之先，简易的图像，即达成传达的要求，又能使大多数人容易地掌握，这便是文字创造的开始，所以文与字意相同。文字是人类开启文明与智慧的结果，今天我们解释文字之义有象形之意。今天的考古发现有不少类似符号的绘画，后人至今仍分不清这到底是文字还是绘画，于是就有两种说法：文字早于绘画，或者绘画早于文字。然而，文字与图画相比，文字趋于简化的意图表达，绘画则更在意于还原事物繁复和细致的表达，让人观者有真实的体验，如临其境。因此，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云：“上古书画同体而未分，象制肇创而犹略。”即是此意。在没有照相的远古时代，画家是一群太了不起了的人，他们凭借自己的才华记录和还原事物的真实情况，令人振奋和感动，所画形象惟妙惟肖，令人神往。精妙的绘画作品的出现，让人追捧和赞叹，于是品头论足，品鉴出高下等次，于是，作为绘画的审美活动由此产生。

　　书画史与笔法

　　（一）

　　何谓笔法？气势相生，笔笔生发，一笔而成，连绵有无尽之势。晋人笔法生动发韵，如问道于老禅师，隐约禅机，一问一答，窈窕呼应而时有别趣。唐人书字则如军团出行，雄姿英发，气势逼人。传世所见晋人诸帖尽是唐人意。唯见《曹娥碑》尚存晋人之意。近日所见苏州博物馆藏傅山书《诗词册 告母帖》乃是晋人真意。

　　（二）

　　昔王逸少依崔瑗、杜度草书之势，一笔而成，世上谓之“一笔书”，上古书法至此一大变也。书史载云：逸少创今体而成百代书中圣人。今体就是一笔书势，一笔写去，连绵无尽，笔中变化，玄妙莫测，使人痴迷而浮想联翩，书法艺术的真正意义因此而诞生。唐朝画史中记载画家用笔也有略似的情况，说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吴道子画画皆是一笔而成，世称一笔画，其用笔飘举，或迅疾如闪电，或如行云流水，调格高逸幽微。形成了书画同理的共识，自此书画以笔遣兴则标高一格，而迥途于绘画的以摹形为目的观点，董其昌论画谓“画家魔道”正是对摹形的批评。唐张彦远云：“画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至言也。用笔之妙关乎性情，以心体道，以书画证道，此正圣贤之意也，笔墨随性情发明于纸间，乃是道之呈现，故此书画同理。或有人问：书画不同者，画有形象，万化千变，而书则未有之。余谓书虽无如画中形象万变而有结字之难，结字之难亦同于画中形象之难。终归于用笔，须任意挥去与结字形象相合，到达自然生动，此乃内行至高之境，从心不逾矩，画中称逸品也。所以，论唐人楷书法度，严整工致，其中玄奥正在此一笔成书之势，讲究之极。宋人邓椿《画继》论画：“愈工愈写。”也是此理。故书法至唐人又一变也，虞、欧、褚、薛、颜、柳之法度严整精准，又合于书势笔法，非为描摹，成为后世楷模。至宋人书字则恣肆纵情，禅法自性大盛，而法度规矩渐失，元代有松雪道人之迹，则如仙人出世，逸少再来，或评其软媚，殊不知其用笔乃百炼钢成绕指柔，至明代董其昌则洗去“纵横习气”，返熟为生拙，一笔古奇字更成清流，不俗与众。清人以来崇尚碑学，精研古篆隶字，一笔书势运用于其中，成就了有清一代的书法。

　　总结书画史，笔法的千变万化终不离人格境界的锤炼，其境有三：用笔发于性情，一也；穷其理、尽其性，格物而提升气韵修养，二也；一超直入，挥毫开出新境界，三也。

　　（作者系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