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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2版:论说

中国山水画写生的意蕴追寻

  中国山水画以“天人合一”为哲学根基,以“气韵生动”为审美极则,写生则是连接造化与心源、形质与精神的核心路径。“写天地之生气”,并非对自然物象的机械摹写,而是以笔墨为媒介、以观悟为方法、以体道为旨归,将宇宙生机、山川神韵与主体心性熔铸为艺术意象,实现“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的审美创造。在传统文脉赓续与当代艺术转型的双重语境下,重审山水画写生的本体意蕴与价值内核,既是对古典画论的现代阐释,也为当代山水创作提供了正本清源的学理支撑与实践引领。

  山水画写生的文化原点,植根于中国传统自然观与生命哲学。宗炳《画山水序》言“身所盘桓,目所绸缪,以形写形,以色貌色”,确立了“游观”式写生的基本范式——画家以虚静之心遍历山川,在目识心记中完成对自然的整体性把握,而非焦点透视下的局部再现。谢赫“六法”以“气韵生动”为纲领,将绘画的终极目标指向生命元气的流转与精神气象的彰显,为写生划定了“重神轻形”的审美标尺。唐代张璪“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八字箴言,更是构建起写生的完整逻辑:“师造化”是向外求索,取法天地万物之形质理法;“得心源”是向内沉淀,熔铸主体情志与文化修为。二者互为表里,决定了中国写生从一开始就区别于西方再现性写生,走向“观物—取象—悟道—写心”的精神超越之路。

  写生的第一层意蕴,是格物致知,夺造化之真。荆浩《笔法记》提出“度物象而取其真”,此“真”非形似之真,而是山川草木的内在理路与生命本真。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强调在饱游饫看中积累鲜活感受,破除程式化桎梏。传统山水大家无不以写生为基:范宽“居山林间,常危坐终日,纵目四顾”,终得秦陇山水雄浑之气;黄公望“皮袋置描笔,遇好景辄摹写”,成就《富春山居图》的平淡天真。写生要求画家深入自然肌理,辨山石之皴法、察云水之动静、观四时之晦明,将客观物象转化为可被笔墨承载的视觉语汇。这一过程不仅是对生活的忠实还原,更是对自然规律的理性提炼,为艺术创作筑牢现实根基。

  写生的第二层意蕴,是笔墨生发,写天地之气。中国山水画以笔墨为本体,写生绝非简单的造型训练,而是笔墨与自然对话的实践。“骨法用笔”是笔墨的筋骨,以书法入画,提按转折间承载生命节奏;“墨分五色”是笔墨的气韵,干湿浓淡中呈现山川氤氲。写生中,画家以笔取气,以墨取韵,将自然生机转化为笔墨生机:山石的刚健以斧劈皴出,林峦的温润以披麻皴写出,云烟的流动以淡墨染出。黄宾虹主张“写生只得山川之骨,沉思乃得山川之气”,揭示出写生的关键在于由表及里,由形入气。笔墨既源于自然启示,又超越自然表象,成为天地生气的艺术转译,实现“技进乎道”的跃升。

  写生的第三层意蕴,是情景交融,创意境之高。意境是山水画的灵魂,写生则是意境生成的源头。王微《叙画》言“望秋云,神飞扬;临春风,思浩荡”,道出自然景观对主体精神的激发。写生中,主体与客体相互浸润,景为心之境,心为景之神,最终达成“物我两忘”的审美境界。画家不满足于再现一丘一壑,而是以“三远法”重构空间,以虚实相生营造空灵,以留白计白当黑,让画面形成可游可居的精神场域。这种创作既扎根具体生活场景,又超越时空限制,将个体感悟升华为普遍的人文情怀,使山水成为承载民族审美与精神理想的文化载体。

  在当代语境下,山水画写生面临着人工智能和数字图像化冲击与程式化困局。部分创作依赖摄影素材或人工智能图像,丧失了直面自然的鲜活感受;部分创作拘守古法,脱离时代生活。回归写生本质,正是破局之道:其一,坚守“师造化”的初心,走向自然现场,在真山真水中激活传统笔墨;其二,深化“得心源”的修为,以当代视野观照山川,赋予山水新的时代精神与文化内涵;其三,秉持“写生气”的追求,以生命感应生命,让作品兼具生活温度、笔墨品质与精神高度。

  中国山水画写生的意蕴,在于以格物求真为基、以笔墨生气为体、以意境体道为魂,完成从自然真实到艺术真实的创造性转化。“写天地生气”,既是对古典画学精神的传承,也是对艺术本体规律的坚守。新时代山水创作者当以古为镜、以自然为师、以心性为宗,在写生中扎根生活、深耕传统、开拓境界,以饱含生气与文心的作品,彰显中国山水艺术的永恒魅力与当代价值,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注入不竭动力。


美术报 论说 00012 中国山水画写生的意蕴追寻 2026-07-04 28119457 2 2026年07月04日 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