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画人学书之门径

　　（一）

　　山水画家出不少大书家，学字是小楷门，因多用以题跋之故。通常学书者从唐初入门，上溯汉魏与晋人的笔法，问道于张芝、钟繇与二王诸帖。再出入唐宋以来诸家法书，习练熏染，最后终成一家之面目，此为赵孟頫习字之门，也是书法学习的正宗门径。

　　有人问，既然问道汉魏、晋人笔法是目的，何不直接学晋人呢？时代久远，传世汉魏晋人法帖鱼龙混杂，真伪难辨，笔法真意难求，故历代学书者从初唐入手上溯二晋汉魏成为共识。初唐书坛有四子：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与薛稷。而从虞世南、欧阳询两家入手，尤为正宗，可惜至今，两家的本子也不好找。幸哉虞世南《孔子庙堂碑》贞观拓唐本存世四分之三，现藏东京书道博物馆，是学虞书笔法的最佳范本；欧阳询真迹有《仲尼梦奠帖》传世。欧阳询的法帖中最有名的是《九成宫醴泉铭》，元赵孟頫推欧字最善本为《化度寺碑》，超过《九成宫》，今存世唐拓《化度寺碑》有敦煌藏经洞本，是难得一见的善本，现分藏于大英博物馆及巴黎法国国家图书馆。传世宋拓《化度寺碑》亦多为善本，值得一学。

　　黄庭坚学虞欧，形成自己的书风，后来画家学书从黄庭坚再参虞世南、欧阳询成为一条成功的途径，最具代表性的是沈周和文徵明；而文徵明则又勤临智永《千字文》，上追二王，深得妍美之妙，吾以为明朝第一。文徵明小字有一格学《洛神赋十三行》，微妙古雅，后世吴门诸家子弟往往也多研习《十三行》，清初恽南田书字飘逸灵动亦出于此门。

　　一代大家溥儒，书字出入汉魏晋唐，可谓正宗的赵孟頫法脉，真草篆隶各种奇字写法皆精通，入门亦是唐人法度，《圭峰禅师碑》是其功夫基石。《圭峰禅师碑》是裴休所书，米芾极推崇他，溥儒学裴休或许有关；陆俨少先生学晋唐楷法，钟繇朴厚一格写得出神，行书独学《张好好诗》一帖即悟得书字玄妙。

　　（二）

　　唐初褚遂良与薛稷的书法妙高，风格略近，笔格劲挺秀逸，极难学。褚字以《雁塔圣教序》为楷范，薛稷传世仅存《信行禅师碑》。两碑相校，结字同出一炉，难分高下，而用笔则各具特色：《信行禅师碑》华丽富贵，如金银器；《雁塔圣教序》则劲洒逸逸，风骨绝尘。后世学者唯宋徽宗、倪高士得其精髓：徽宗得金钩银丝之妙，华丽富贵，倪高士早年亦从虞书入手，后学褚字，得笔中妙趣，简淡易逸，格高无比。

　　（三）

　　历代山水画家少有学颜体者，唯董其昌。董其昌初学颜鲁公《多宝塔碑》，再改学虞书，后亲见晋唐名迹，大开眼界，于是书艺大进。《多宝塔碑》是颜鲁公早年书写之作，结字古雅，风格未成定式，可学可参。而《麻姑仙坛记》《颜氏家庙碑》气象虽堂正、古朴，学者多而得者少。

　　（作者为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