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静训和她的时代”展厅里,我听到了什么
■仇春霞(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学博士、北京画院研究员)
在今年春夏之交北京各大展讯里,一个叫李静训的9岁小女孩的风头十足,展览的名称是“李静训与她的时代”,展厅位于国家博物馆第三层。
我被李静训的展览所吸引住的,倒不是她特殊的身世和展品,而是这个展名让我想起一本历史图书,《漫长的余生:一个北魏宫女和她的时代》,我喜欢这么文艺的题目,也喜欢有温度的历史,就决定去看看。
我是从路过的一个入口随机进入展厅的,恰好是展厅的入口。然而在我抬头的那一刻,我不禁暗叫一声:“我看到什么了?”那不是火遍全网的“闹娥金钗”吗?围观者居然只有少数几个人!
我排队后稍微等一下,便站到了最佳位置来观赏它。这是一只具有仿生风格的金银头饰,主体是一丛花枝,每一根花枝上是一朵六个花瓣的花朵,花丛上方是一只金色的飞蛾。我从容地观看了每一处细节,又拍到了满意的照片,然后才看周围的展墙。一面墙上正播放着“闹蛾金钗”的影像,我非常享受地看了两遍,在摄影技术的加持下,金钗那些灰暗的氧化物被过滤掉了,通身熠熠生辉。在镜头的缓慢运作中,金钗像一位沉醉在独舞中的美人,令人不忍靠近。它刚从工匠手中诞生时,大概也是这种风华吧。另一面展墙是李静训家族成员关系表,其中好几位都进了史书中的“本纪”。还有一面展墙是介绍现代高科技对金钗的扫描结果,说其中有一颗珍珠特别亮,那是在后来修复中补上去的。又说有的部位有特殊光泽,那是修复时使用的粘合剂。展示的内容有点寡淡,我没能从有效的信息中将这只金钗定位到那个特殊时代的特殊小孩身上。
就在我准备离去时,我听到一位衣着鲜丽、身材保持良好的中年女人对身边一位男士说:“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说是金钗,怎么没看到钗子的脚?看这底座,倒像是胸针。”男人说:“哪有这么大的胸针,而且这么重,还不把衣服都扎坏了?”这个女人说出了我观看金钗后的困惑,但我当时却没有细想,我相信考古工作者对这么重要的文物是不会弄错的,它一定是一只钗子,而且无论是古代诗文、绘画,还是考古遗存,都有不少旁证,比如宋代佚名绘画作品《大傩图》中的人物头饰中就有蛾的头饰,只是我没有追问它的腿去哪儿了。我恍惚了一下,突然想起展墙角落里的一张黑白图片,内容是一只残缺的钗子脚,它正是“闹蛾金钗”的“原配”。
在以“闹蛾金钗”为中心的展示版块里,还有其他金银首饰,包括那条镶嵌了丝绸之路DNA密码的“嵌珍珠宝石金项链”。这些首饰前的女性观众比较多,倒不是黄白之物令人迷恋,而是她们能看得懂这些展品。但我却偏向于对生活细节的关注,所以对日常用品更有兴趣。我看到了一只铜鐎斗,器型小巧,器身呈圆形,盖子一圈一圈往上缩小,盖扭却是一个稍大的小葫芦,整个节奏很和谐,材质因氧化而形成的沉重感被轻巧、可爱的外型消解怠尽。虽然在历代众多鐎斗中它不是最美的,但在李静训的场子里,它非常匹配。
在我细看这只鐎斗时,有两位年轻姑娘从我身边经过,她们也看到了这只鐎斗,其中一个姑娘说:“呀,这是熨斗吗?”另一个姑娘停了一下,说:“不是吧?它有脚,怎么能熨东西?”问话的姑娘听到后,看了看展签,发出尴尬地“哦哦”声。两位姑娘并不想对这只发绿的小东西做进一步的研究,白裙一飘而过。其实,只要她们仔细观察一下,就能轻易看出这只鐎斗是做什么用的。它有一个圆形容器,容器上有盖,还有流嘴,所以它应该是装流质溶液的。它有三条圆圆的小胖腿,高约5厘米,这个高度说明腿的功能不止用来支撑鐎斗,还应该有别的用处。如果与那长长的手柄结合起来看,就不难判断,这个鐎斗是可以直接放在火上烧烤的器皿,不是大火,而是小火,比如蜡烛之类的。综合起来判断,它很可能是静训姑娘生前用的加热器,她的侍女用这柄鐎斗给她热各种饮料,容量刚好够她喝。想象一下,一个小姑娘的加热器是一件由金灿灿的黄铜制作出来的、圆圆的、小巧的、可爱的、做工极精美的手工艺术品,在我们当今生活中,有哪几位小姑娘拥有这样的待遇?
在许多鐎斗的考古第一现场里,它的周围一般会有一些饮食器皿,所以有鐎斗的展陈空间里,一般也会有别的饮食器皿,李静训的这个展示板块里就有很多瓷器,包括各种瓶瓶罐罐,杯盘碗碟。环顾一下这个展陈空间,我有一种莫名的喜欢,灯光打到恰当的位置,展柜布置错落有致,器物的选择也别具匠心。选品不仅有代表性,而且侧重“日用”二字,器物的各种造型与小机关里,隐藏着令人无限想象的大空间。有的甚至不惜展出一件被损坏了的残件白釉盖罐,它改头换面,以一种我们不熟悉的样式呈现出来,似乎是当代的新品被错入进去了。可是它的器型、色彩、釉面、肌理却散发着古老的贵族气质,不容触摸。
在接下来的两个板块“丝路琉光”和“区宇宁一”,展示的是李静训生活的大时代背景,虽然有不少精品文物,但与李静训的生活有点疏离。
观展归来后,我花了一天时间查阅了唐宋时期与“闹蛾金钗”有关的美术遗存与诗文,在一篇名为《中国古代立春与元夕节象生头饰(中)——闹蛾》中,我看到了金钗的完整照片。在古代众多相关诗词中,我读到了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原来令辛弃疾心动的偶遇女孩,她的头上戴的是这样一只美丽的发钗。
(原文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