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无勾漏丹砂诀 幸有羲之笔阵图
——马一浮书法艺术
■杨宇全(杭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1957年5月,周恩来陪同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伏罗希洛夫拜访马一浮。当年,一位穿长衫、蓄胡子的年轻学者,在珍藏《四库全书》的孤山文澜阁旁,租住了一间小屋,历经数年之功,硬将中国最浩瀚的一部文献——《四库全书》读毕。他就是有“儒释哲一代宗师”和“国宝”之称的马一浮。
马一浮,名浮,后别署蠲叟、蠲戏老人等,浙江上虞人。早岁应浙江乡试名列榜首,19岁与马君武、谢无量在上海创刊《二十世纪翻译世界》,传播西方文化,时有“天下文章在马氏”之誉。马一浮曾留学日本、美国,通晓英、法、德、日、拉丁五种外文。抗战时期,在四川乐山创办 “复性书院”,曾聘为浙江大学讲座,1953年任浙江文史研究馆首任馆长,定居并终老杭州。
在近现代学术史和艺术史上,马一浮先生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也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他的传奇经历、弘富学问与等身著作不多赘述,他与梁漱溟、熊十力一起被学术界公认为是“新儒学的三驾马车”。1967年马一浮先生与世长辞,好友梁漱溟先生题了八个大字:“千年国粹,一代儒宗”,就是对他学术成就的最高评价。
马一浮不但是一位国学大师,也是著名的书法家,他书法各体皆备,碑帖兼取,尚古而脱古,格调高雅,自成一家,有清丽潇洒之书风。曾有人评说:马一浮读书宏富,满腹经纶,将诗书之余绪流露于笔端,故书无俗气也。马一浮书法尤精行草及隶书,亦工诗词和治印。行草以王羲之《圣教序》为基础,兼收北碑意趣及索靖章草笔意,运笔俊利,章法清逸而气势雄强,横画多呈上翻之势,似不拘成法,然拙中寓巧,气格高古;隶书研习《石门颂》,取精用弘,有意增加横画之波势,形成用笔温厚、结体潇洒之特点。亦善治印,朴茂而富韵致。
马一浮《戏题鬻书启诗》云:“恨无勾漏丹砂诀,幸有羲之笔阵图。”——此非谦辞,实乃自信之语。他一生最推重王羲之,《兰亭序》《圣教序》尤为日课,尤以《圣教序》用功最深:点画清健、结构疏朗、章法从容,皆得其神髓。
学书路径清晰而博大:早年从唐碑入手,专习欧阳询、欧阳通父子,取其险峻骨力与凝练笔意;二十岁后广涉魏晋南北朝碑帖,植根钟繇、王羲之诸帖,兼融北派雄强筋骨与南宗温润风致,提出“取北派之雄杰以充筋骨,而尽变其粗行之貌;得南宗逸丽之韵致,而一洗其姿媚粉泽之态”。又参朱熹理学书风之端严,摄篆隶之古意、北碑之体势,结体微斜而紧敛,尖锋与方笔并用,终成“茂密峻爽、气韵潇洒”之独特风貌。
其诸体兼擅,各臻高境:篆书直溯李阳冰,清刚渊雅;隶书宗法《石门颂》,波磔舒展、天趣飞动,代表作如《会稽马氏皋亭山先茔记》《汤寿潜墓志铭》均以八分书就;行草则熔章草之古厚、汉隶之朴茂、二王之流美于一炉,清雅高古而不失性情跃动——或静若古潭,或激如飞涧,皆由心出,毫无矫饰。
尤为可贵者,在其“学者字”的纯粹本质。书法于他,非炫技之艺,实为修身之径、学问之余事。“不求工而自工”,正因胸中万卷、笔底千钧。丰子恺尊其为“中国书法界之泰斗”,弘一法师更叹:“马先生是生而知之的”,李叔同亦谓其读书之富,常人难及。此非溢美,实为其学养涵泳所自然流露之气象。
马一浮四度公开鬻书(1932、1942、1947、1950),尤以四川复性书院时期最为勤勉,所得润资多用于刻印典籍、保存“读书种子”。其《鬻书约》明订“五不书”:不书祠墓碑志、不书寿联寿序、不书讣告行述、不书题签与时贤作品、不书市招,并强调“无一笔无来历,方能入雅”。此非拘泥成法,而是对传统文脉的虔敬持守。
观其书,如对古人;读其字,即见其人——端正庄重之气,源自颜真卿的人格气象;萧散超逸之神,出于六十年临池不辍的修行。晚年绝笔《拟告别诸友》:“乘化吾安适,虚空任所之……临崖挥手罢,落日下崦嵫”,形虽枯而神愈远,正是其一生以书载道、以字修心的终极证成。
20世纪书法变革中有这样一种有趣的现象,尊碑的就一味贬帖,崇帖的又一味贬碑。两下都坐下了病根而不自知。很多写碑的书法有生硬造作之气,写帖的又柔媚油滑。而在碑与帖之中打通了间隔,达到一种水乳交融的境界。
晚年马一浮因白内障加剧,作字多以瞑书,写字纯以神行。这一时期的书法不复前期人淡如菊的温雅,更显出一种苍茫旷达之态。临终前,马一浮作诗留别诸亲友云:乘化吾安适,虚空任所之。形神随聚散,视听总希夷。沤灭全归海,花开正满枝。临崖挥手罢,落日下崦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