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第34届人民摄影“金镜头”（2025年度）评选结果揭晓。四万余幅投稿作品中，最终40余件脱颖而出，斩获各类奖项。评委会主任胡金喜表示：“尽管人工智能时代对整个大视觉行业带来深刻变革，但当前最稀缺、最不可替代的依然是‘真实性’。”

　　这番话的分量，只有放在当下的语境里才能体会。四万余幅“金镜头”投稿、40余件获奖作品，清一色是摄影记者深入现场、以光学手段真实记录的见证。在这个意义上，“金镜头”不仅是一次摄影赛事，更是一场关于新闻真实性的集体宣言。

　　/当“有图有真相”成为过去式/

　　先来看几件事。2025年1月，西藏日喀则发生6.8级地震。震后，一张“小孩被压在废墟下”的图片在社交平台上被大量转发，配文是“祈祷震区朋友们平安”。很快有网友发现，图中孩子的手指有6根，这是典型的AI生成痕迹。

　　几乎同一时期，美国加州山火肆虐。社交媒体上疯传一段“好莱坞标志牌被大火吞噬”的视频，烈焰冲天、气势骇人。法新社记者赶到现场后发现，标志牌完好无损，那段视频系AI生成，从境外社交平台传入国内，误导了大量网民。

　　这些案例的共同点是什么？AI让伪造现场的成本降到了接近于零。不需要相机、不需要抵达现场、不需要冒任何风险，只需输入几个提示词，一张栩栩如生的“新闻图片”就诞生了。

　　奇安信发布的《2024人工智能安全报告》显示，2023年全球基于AI的深度伪造欺诈暴增3000%。南都大数据研究院统计，2024年搜索热度较高的50个国内AI风险案例中，超过五分之一与人工智能造谣有关。

　　在这样的背景下，“金镜头”那四万余幅真实照片，构成了一种无声的抵抗。

　　/真实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三个层面的坚守/

　　浙江省摄影家协会主席王小川在观展后撰文指出，新闻摄影的真实性体现在三个层面：物理现场的在场之真、人民视角的情感之真、造型语言的克制之真。

　　第一层，“在场之真”，说的是摄影的本质属性：索引性。法国文艺理论家罗兰·巴特曾指出，照片的魅力在于“曾在”：被摄体必定曾在镜头前真实存在。年度最佳图片《神舟二十二号飞船发射取得圆满成功》（葛利鑫/摄），它的价值不只是构图壮美，更在于它携带了不可篡改的时空坐标。突发新闻组照一等奖《缅甸地震：中国救援力量在行动》，是记者随队跨境深入余震未息的废墟数日所得。AI可以合成救援场景，但它到不了现场、感受不到废墟的气味和队员的汗渍。这种肉身冒险与现场偶遇，是算法永远无法外包的。

　　第二层，“情感之真”，说的是镜头背后的人。长期项目奖《60岁生双胞胎的母亲，如今孩子15岁》（吴芳/摄），跟踪一个家庭十五年，靠的是经年累月与被摄者建立的信任。AI可以按风格拟合一张温馨家庭照，但它无法与被摄者共历人生悲欢。

　　第三层，“克制之真”，说的是职业伦理。老一代图片编辑常告诫新人：新闻摄影的后期是做减法，不加画面没有的东西。“金镜头”章程明确规定，参评作品不得进行改变新闻事实的电脑合成。这种自我约束，恰是与AI无中生有之间的分水岭。

　　三个层面，缺一不可。缺了“在场之真”，照片只是精美的谎言；缺了“情感之真”，它只是冰冷的记录；缺了“克制之真”，它便失去了职业底线。

　　/技术不能替代抵达，但可以用来证明真实/

　　说了半天真实的重要性，并非否定AI在新闻摄影中的辅助价值。恰恰相反，AI在图片初筛、自动归档、辅助降噪等重复性环节大有可为。将这些工作交由人工智能处理，有助于记者把更多精力投入到现场采访和深度选题中。

　　但关键在于“边界”。王小川在文章中提出了两条底线：新闻报道中严禁使用AI生成或深度伪造图像冒充现场摄影；说明性配图若使用AI，须显著标注。这是行业必须守住的底线。

　　守住底线的同时，技术也可以用来证明真实。2021年2月，Adobe、BBC、Intel等科技企业联合发起成立内容溯源与真实性联盟（C2PA），旨在为数字内容建立“出生证明”——通过加密签名的元数据，记录一张照片从拍摄到发布的完整历史。

　　徕卡M11-P是全球首款内置C2PA支持的相机，索尼Alpha　1、尼康Z6　III也已跟进。Adobe　Photoshop和Lightroom已支持在编辑过程中自动嵌入内容凭证。OpenAI宣布，ChatGPT生成的图片均包含C2PA元数据。这相当于给每一张新闻照片配了一个数字身份证。读者可以查到：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用什么相机拍的、经过了哪些后期处理、是否被AI修改过。当然，C2PA不是万能的——元数据可以被删除，标准普及还需要时间。但它至少传递了一个信号：在这个真假难辨的时代，可追溯正在成为新的职业规范。

　　王小川在文章结尾写道：当图像被AI泛滥制造，“此事真的发生过”这一承诺，反而成为新闻摄影最珍贵的品牌。这句话值得每一个媒体人深思。“金镜头”那四万多张照片的价值，不在于它们拍得有多美，而在于它们共同完成了一个承诺——此事真的发生过。

　　在算法可以无中生有的时代，“真的”越来越稀缺，也越来越珍贵。

　　四万多张“金镜头”参赛作品，没有一个是AI生成的。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了一个隐喻：再精密的算法，也无法替代一名记者背着相机奔赴现场的决定；再完美的生成技术，也比不上快门按下那一刻。光从真实物体反射进镜头，人与历史瞬间四目相对。守住真实，就是守住新闻摄影的灵魂。这不是对技术的排斥，而是对职业的敬畏。

　　（作者为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