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水之“大”,在格局叙事,不在画面尺寸
■韩立朝
今天所说的“大山水”,源于20世纪80年代美术界兴起的“大美术”“大装饰”艺术思潮,是时代艺术观念迭代下的概念衍生。相对于小景、小品山水,题材上的大山大水常被认为是一种“大”,这类外在差异,容易被大众识别。但站在创作者的个体视角来看,真正的“大山水”,核心要义是艺术边界的突破与扩容,绝非画面尺幅、自然题材等外在形式所能定义。
扩张的路径,在观念、技术与媒材三个方面。追根溯源,20世纪四五十年代林风眠的水墨风景,八九十年代吴冠中、刘国松、仇德树等人的多种水墨实验,都属于“大山水”边界拓展的前期探索。如今,全球化交融、城市化发展、数字艺术普及、跨文化艺术对话常态化,彻底重构了山水画的创作环境与大众审美感知。山水画意欲延续生命力,必须顺应时代变革、完成体系延展,践行石涛“笔墨当随时代”的艺术准则。
“大山水”最要紧的使命,在于格局与取向的转换:由传统偏重隐逸避世、个体修身的小众关怀,转向承载自然生态、民族精神、家国情怀、时代发展、人类命运的宏大叙事。山水之“大”不可徒以尺幅论。西北大漠,自为壮阔;小桥流水,未尝不能蕴万千气象。作品格局的大小,取决于精神叙事的厚度、哲学思辨的深度以及艺术语言的创新力、视觉表达的情感感染力。中国传统美学推崇“天人合一”“游于四海之外”,此极富智慧的宇宙观,赋予传统山水超越画面本身的深刻精神内涵,这也是当代山水转型必须坚守的根基。守住中国美学内核,拓宽艺术表达体系和形式,才是“大山水”良性发展的根本路径。
与此同时,形式本体语言的革新扩容是“大山水”落地的关键。笔墨之法、媒材之用、空间之意、语法之变,都需贴合当代现实生活,融入时代审美特质,合理吸纳新兴艺术资源。但创作者切忌陷入误区:盲目追求画面宏大、刻意标新立异,为大而大、为新而新,只会流于形式空洞。边界拓宽之后,尚需沉淀、升华、消化,才能经得住时间的淘洗。
艺术家创作的理想之境,在良好生态,彼此包容。全球化语境下,“大山水”当立足本土文脉,在世界艺术格局中保有独立与普世之双重价值——既不失中国文化气质,又具备对话世界的能力;既有传统文化意蕴支撑,又有当代性呈现方式。边界扩大,唯文化内涵与精神属性的含金量不可减。归根结底,“大山水”的终极价值,是用视觉艺术触动观者心灵,唤醒大众对自然、自我与生活的感知。在大众自然感知缺失、个体精神迷惘的时代背景下,依托“大山水”艺术构建诗意栖居的精神家园,安放当代人的精神诉求,便是当代“大山水”最本质的价值归宿。
(作者为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画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