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1308—1385），字叔明，号黄鹤山樵、香光居士，浙江吴兴人。其以繁密的用笔见胜，是元季四家中山水画风最为多样者。现藏于弗利尔美术馆的《夏山隐居图》轴，是王蒙存世有年款的早期画迹中最知名的作品之一。画幅上方作款识云：“至正甲午（1354）暮春，吴兴王蒙为仲方县尹尊亲作《夏山隐居》”，所绘为其早年隐居山中时，所见春夏之际山川明净，草木郁盛之景。画中远山层峦错落，烟霭变灭。山下芳林洲渚，微风动影，境况如真。流水沿着连绵的山脚从远方荡漾至屋舍边，平远而开阔。山前的一片湖泊，涟漪轻荡。一切景象，曲尽初夏时节山中清晓的气氛和江南丘壑旖旎之美。

　　这一画境，与宋元以来北方画派雄峻的体格不同。画中对山水的描绘用笔清润，气象温穆。满幅弥漫的风调，既蕴含着唐代王维“秾郁深至”的特质，更有五代南唐时期董源、巨然的笔墨余韵。山的主体用淡墨渲染，使得轮廓淡远朦胧；又以长条披麻皴交织而成，笔势圆厚沉着。峰峦之间缀以墨点，描绘出江南真山松润茂密的质感。山石的画法承继了巨然“矾头”的面貌，但变古质为圆柔，使之更具有元画的清雅气韵。山脚下，浓淡不一的皴笔组成了一片有树林的平滩。岸畔的林木虬曲多姿，湖边的芦荻随风宛转，以及柴篱茅舍、风蒲细路，质朴天然，一片江南风貌。

　　《夏山隐居图》轴中凝聚的古意，源于王蒙早年的岁月经历。其出生于翰墨世家，少时即得到赵雍、王国器等长辈的指授，亦有机缘品鉴古代名家书画，得以远宗五代董源、巨然画派，兼融宋代燕文贵、郭熙等画家笔法。寓居钱塘黄鹤山后，又时常往来于昆山、无锡、吴兴等地，交游雅宴，与江南士族文人切磋诗文书画。这段岁月是王蒙一生中最为宁静安逸的时光，故而所作画迹有朴古之韵，逼真唐宋，呈现为拙朴浑成而内含清隽的独特神韵。而画中真实细腻的神韵，又得自于王蒙对自然的体察。当面对画作时，恍若进入了初夏时节清峻简净、苍郁野逸的山川中。画里层岩陡壑，林木森郁，于清隽平和中见生意，充满着自然的丰富与澄静。

　　如若《青卞隐居图》轴象征着王蒙绘画艺术的高峰，那以《夏山隐居图》轴为代表的早年画迹便是汇入江海的涓滴细流。《夏山隐居图》轴以古朴天真的画笔描绘了清润的层林、生动的山石、明净的湖水，透露出对自然生命的真诚感发。它不仅展现出王蒙早年对山川本相的关注和传习古意的追求，也与中晚年极为繁密奇崛的风格形成对比，成为描绘澄静岁月、安顿身心的重要载体。当终其一生都在出仕与归隐间徘徊的王蒙回首感叹“浮生一世皆是空”时，想必会尤为怀念早年那段纯粹的山居岁月，怀念那些散落在画作中的、缓慢而又散淡的光阴。

　　（本文节选自《山中何所有——王蒙〈夏山隐居图〉及其早年画迹》，载《读画》2024年第3期，总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