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女神的回首
——庞贝壁画之千载诗意
■全东语
在那不勒斯,如果有什么画面让我追随而去,一定是那个背影,那个长衣飘飘,步履轻盈,低头回首采摘花朵的春之女神的背影。
她从近两千年前斯塔比伊古城走来,穿过曾经悬浮在时空中的生机与死寂,穿过我们,一直在春天里走着,留下永恒的背影让来者追寻。
于是不要犹豫。清晨第一缕阳光才唤醒爱奥尼亚柱上的毛莨叶的时候,出发去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博物馆的主体是一栋砖红色的文艺复兴和新古典主义风格结合的两层建筑,于1585年建成的时候是骑兵营房。从1616到1777年,是那不勒斯大学的校址,此后成为博物馆。围着迄今发现的古代最大单体大理石雕塑《法尔内塞 公牛》绕行三圈,在《伊索斯之战》马赛克画前停留五分钟……便迫不及待地奔向壁画展厅。大大小小的展厅各自独立又相互连接,里面陈列的壁画几乎全都来自在公元79年被维苏威火山灰包裹下时光停滞的庞贝、斯塔比伊、赫库兰尼姆。压住心中的悸动,让舒缓的呼吸带动脚步,仿佛穿行在那远去的城市之中。一间间房屋里呈现着当时生活的画面,自然的场景,传达着人们的信仰和情感。庞贝红彰显了神的崇高和世俗的繁华,深浅浓淡的绿带来生命和希望的生机。
戴着金色的网帽和金耳环,手里拿着书写蜡板和笔针的年轻女子,容貌秀丽、眼神清澈,被后世冠以萨弗之名,赋予了她文学缪斯的想象与寓意;还有尼欧夫妇也是手握卷轴和蜡板书写工具,神情满足而坚定,展示着资产与教养的中产阶级趣味……路过一座座神庙和别墅、自然的山丘树林,动物随处可见其间,还有远处的大海和眼前的池塘。人与神共居在这一幅幅壁画呈现出来的宇宙中,阳光和水汽都如此充盈,而我寻找的女神依然不见踪迹,直到我发现了这一个小小的角落。
这方寸展柜中陈列着几幅小尺幅壁画,前方木架如寻常书架般朴素。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尊装框的优雅女神像;绕至架后,魂牵梦萦的《Flora》(芙罗拉)背影赫然呈现:黛绿背景前,少女身着古希腊式黄裙,裙裾随步轻扬;外披一袭白中泛蓝的帕加——实为东方丝绸,飘逸如“吴带当风”。她赤足而行,右脚落地、左脚踮起,忽被右侧百合吸引,侧首回眸,纤指轻拈花茎;右肩衣带自然滑落,姿态自在舒展。左手环抱花篓,盛满初采芳枝,与右手构成斜向平衡;身体在衣饰映衬下呈曼妙“S”形曲线,与竖立百合共构挺拔灵动的竖式构图。画面庄重而不失生机,静中有动,仿佛春风拂面,暗香浮动。
《芙罗拉》湿壁画,佚名,公元前15年至公元60年,画面47×41厘米,是斯塔比亚,阿里阿德涅别墅,w26卧室壁画的局部。斯塔比亚是距离维苏威火山只有16公里的港口小城。这个曾经的美丽海滨城市有着大量建筑精美的别墅,在公元79年被火山大喷发掩埋后,直到1747年才被发现。虽发现时间早于庞贝,但在1782年被再次掩埋,因此遗址未能成为旅行目的地。博物馆这个角落的陈列架上还有另外三张女神壁画与《芙罗拉》放在一起,她们都来源于同一栋别墅的同一间卧室w26,分别是:身穿长裙手持爱神之弓的阿弗洛狄忒、手握长剑将要杀死自己孩子的美狄亚、丽达和她的天鹅(宙斯)。皆是天青色的背景,女神们裙裾飘然,姿态优雅,高贵中充满神奇的故事。
而对于《芙罗拉》这幅画的陈述是The so-called Flora actually is Proserpina who is collecting the asphodels。所谓的“芙罗拉”实际上就是普罗塞普里娜,她正在采集百合花。这就展开了另一个故事,一天,普洛塞普里娜和母亲克雷斯(农业女神)一起采摘鲜花时被冥神普路托遇到并一见钟情。普路托将普洛塞普里娜掳回冥界做他的王后。春回大地时,她回到地上和母亲相聚,而母女分离、她回到冥界时世界则进入冬季,象征四时循环。所以普罗塞普里娜既是春天的女神,也是冥界的女神。而收藏在博尔盖塞美术馆的意大利艺术大师洛伦佐·贝尼尼创作的著名大理石雕塑《被劫持的普洛塞皮娜》表现的正是这一劫持事件。
这画中的芙罗拉“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却又静若娇花照水。只见背影绰约,裙袂翻举,让人不由得“暗想玉容何所似”,产生神秘和想象的审美体验。而房龙更是在他的《西方美术简史》中赞叹:“让我们去想像那脱俗的美貌,这幅公元一世纪的罗马绘画所显示出的前所未有的自然主义与无拘无束的抒情性。”对女神自然主义的描绘充溢着世间真实的色彩,完全就是一帧美丽少女采摘花朵的生动影像,无拘无束地荡漾着浪漫的情愫。简括的画面主体,让视线和情绪不受更多细节和五官美貌的干扰,不落于具体感官的窠臼,更加纯粹和概括,于是升华至一种精神性的崇高。
画面中的春,其实也呈现出一种抽象性的表达,背景中没有春山春水,也没有繁花似锦,不见现实具象的春,而只是一片青绿色。在色彩的感受中,春为青色,映衬初开的百合,暗示了一片葱茏的春意。平面的背景,看似没有空间。但是观者可以透过这个背影,想象在她身前延伸的空间,她所能看见的更高的天空和更远的山川,更繁茂的花草树木,都可以在脑海中展现,而把我们的视线和空间感受拉得更远。身体的曲线,除了带来动感的韵律,也可以使空间更饱满,就像舞蹈中身体的起伏,让身体的语言更加立体。
春之女神本身就是春的全部,也是希望的全部。她只定格在那一瞬,她将回眸,留下惊鸿一瞥,还是翩然远去,带着所有追寻的目光?人类千百年来对于现世欢愉的喟叹此刻化为了对永恒理想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