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选是宋末元初的大家，兼善多种画科与题材，布局精巧，妙于赋色。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三件钱选的青绿山水图卷——《山居图》《幽居图》《秋江待渡图》，前两卷明艳姿媚，后者秋意苍渺。仔细观察，画面中一些局部就在重复相似的图式。例如，《山居图》与《秋江待渡图》中的茅屋呈现水平反转，屋内陈设完全一致，主屋内露出屏风一角，侧屋内有案几和长条板凳；其次，《山居图》与《幽居图》中也有相似的丘陵组合。而钱选这三卷画与《游春图》也有着密切的关系。《游春图》描绘了贵族男女游春踏青的情景，曾被认为是隋朝画家展子虔的作品，代表了中国早期山水画的面貌。《山居图》《幽居图》《秋江待渡图》均是与《游春图》相似的对角线式构图，也都是俯瞰的视角，自山前而窥山后，有学者形象地比喻：“《山居图》之于《游春图》，就如同现代照相技术，镜头被拉近了，传说中展子虔的‘咫尺千里’变成了一处观画者可以走进去的山水。”

　　从钱选存世的画作，可以看出他如何重复使用某些图式。然而他重复的不只是图式，还有母题，比如前文所述的“山居图”。

　　画家重复使用画稿，在中西绘画中是普遍现象。只是西方绘画留存下的证据多，而且讨论画家如何使用画稿，已是西方美术史研究中的一个专题。英国艺术史家贡布里希（Ernst Gombrich）的《艺术与错觉》正是将这一传统发扬光大，归纳为“所见”与“所知”、“制作”和“匹配”，以此为西方绘画的发展史提供了一种解释。在贡氏之前，他的老师施洛塞尔（Julius von Schlosser）研究中世纪抄本插图时，就发现了几卷不同抄本中有十分相似的图像。他敏锐地发现，有些自称写生的画工，不过是照着画谱中的画稿稍加修改而已。贡氏之后仍有艺术史家按此思路研究画家的风格和画法。范景中先生在《〈画法大成〉与画谱》中将中西画谱的特点与区别凝练成文，给了我很大的启发。美国艺术史家惠洛克（Wheelock）在《素描与底稿荷兰绘画的创作过程》一文中讨论了荷兰绘画中的素描底稿，也可算这一传统的研究，只是他没有贡氏解释整个绘画发展史的抱负，而是将目光集中在荷兰画家身上。文中有幅插图，作者是17世纪的荷兰画家希尔·范穆谢尔（Michiel van Musscher），名为《画室中的画家和他的素描稿》（An Artist in His Studio with His Drawings），图中年轻画家的脚边，散落着一批精心绘制的舰船画稿，它们收集在一本翻开的册页里。要是钱选也能为我们留下这样一本册页，本文讨论的问题也许就容易解决了。不过，没有画稿也给了我们猜测、推理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