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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4版:新大众文艺·星火

博物馆里的另一群“讲述者”

——站在观众与文化之间,搭好一道桥

  周末的博物馆里,一群身份各异的志愿者悄然走入人群。他们不是馆区的员工,却把馆内的奇珍介绍给来往的游客;他们不是专业的学者,却以亲切的陪伴拉近观众与历史的距离。

  /把故事讲给别人听,把自己带进更深处/

  2021年12月,杭州天目里美术馆开馆展“从无到有”正在招募志愿者,杭州的陈女士便第一时间报了名,开启了她的第一次艺术志愿讲解。

  谢明明走进文博世界,则源于陪伴女儿阅读的经历。因为女儿的提问,她通读《中国通史》,慢慢梳理出了历史脉络。后来走进湖南博物院,她才第一次真正听懂讲解,也读懂了文物背后的故事。“那一刻,我仿佛找到了开启博物馆世界的钥匙。”2025年12月,谢明明报名参加安徽博物院志愿讲解员招募。她举手投足间的热爱与专业,让一位杭州游客误以为她是科班出身。她告诉对方:“我是理科生,文博讲解完全源于后天的热爱与坚持。”这份来自陌生人的认可,也让她更加确定,学习文博知识并没有所谓“太晚”的时刻。

  在四川博物院有着近10年志愿服务的周老师,回想起第一次讲解,仍觉得“颇为突然”。九年前,他第一次在展厅进行讲解考核,越来越多的观众跟在他的身后。考核时间结束后,老师示意他已经通过,可以继续把剩下的展厅讲完。于是,他的考核与第一次正式服务,就这样重合在了一起。面对观众,他并不怯场,真正担心的是准备得不够深入。每次讲解前,他都会围绕文物持续追问,查找历史背景,也留心相关的民间传说。“当我准备了一整缸水的知识,我才可以讲出一盆水的内容;当我只准备了一盆水,就只能讲出一勺水。”

  陈女士也有这样的感触:“有些观众求知欲很强,我回答不上来,会很紧张,也很尴尬。”观众接连抛来的问题让她措手不及。于是,她主动上网“补课”,再次面对观众时,她已经能够补充一些展品之外的背景资料。“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意识到志愿者是展馆、艺术家、作品和观众之间的一座桥梁。”

  观众听见的或许只是一段流畅的讲解,背后却是志愿者一次次的查证、消化和重新表达。站到人群之前,他们先把自己变回学生。也正是在这场漫长的学习中,最初的兴趣逐渐沉淀为可以分享给别人的知识。

  /服务观众,不只是讲解这么简单/

  2024年,彭宝珠经过两轮面试和考核,成为苏州丝绸博物馆的一名志愿者。经过培训,她被分到社教组,在每周末带领孩子们体验小织机。孩子们总是好奇地坐到织机前探索,即使身后已经排起队伍,也舍不得离开。这时,彭宝珠并不急着催促,而是换了一种说法:“你已经体验过,也学会了一些知识,不如站起来给后面的小朋友示范一下。”听说自己可以当“小老师”,孩子乐意地起了身。原本僵持的场面,在身份转换中自然化解。对彭宝珠而言,服务儿童观众不能只讲规则,更要先理解他们。

  除了“对付”孩子,一些外国友人也让志愿者们感到些许“头疼”。半年前,网名为楠博万的韩女士第一次在上海博物馆志愿服务,意外变成了一场口语“突击考试”。当时,她在检票口前负责引导。几位外国游客拿着手机上的票务页面向她询问,一番沟通后,对方用翻译软件打出了繁体中文,她才了解对方需要换取纸质票,零零碎碎用单词拼凑出的一句“Change tickets,first floor(换票,在一楼)”,总算让对方明白了方向。“当时感觉就是很简单的开心,觉得一整天的疲惫都很值得。”

  在展品面前,成年人和孩子一样需要他人的指导。网名为薄荷水晶糕的邹女士在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馆里负责协助观众完成水印版画,长时间志愿服务的她渐渐对博物馆的工作有了自己的理解:“不是去教导他们,而是让他们有一次‘完美的体验’。”志愿者并非站在一旁评判作品是否标准,而是陪参与者完成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很多大人一开始只是带着孩子来玩,看着看着就会自己上手。”当一张版画从手中诞生,技艺的历史不再遥远,人们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文化记忆。

  /一份热心,在人群中继续传递/

  每次服务结束后,彭宝珠常常会把当天的见闻记录下来,分享到微博,也有人因此对博物馆志愿服务产生兴趣。“我们每个人虽然平凡而渺小,但只要通过自己的行动帮助到别人,就能收获一种很朴素的快乐。”这份变化也回到了她的家庭,在得知妈妈是在给其他孩子分享知识后,她的女儿也开始学着一起参加志愿活动,把自己了解的丝绸知识讲给同龄人听。“孩子从不理解到主动参与,对我来说是很大的鼓励。”

  在周老师的身边,“小小志愿者”的传承故事也时有发生。他印象特别深刻的是,一名小男孩常跟着妈妈来听他讲解,后来鼓起勇气报名参加博物馆的小小志愿者选拔。“考核前,他还专门带着拿不准的问题前来请教。”如今,那名曾经站着听的孩子,也成了一名小小讲解员。“传播的种子就这样在别人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周老师感慨道,一次讲解究竟能够走多远,讲解者未必能够预料。它可能只在当下换来一双亮起的眼睛,也可能在多年以后,改变一个孩子与历史相处的方式。

  “有一次,馆方为志愿者准备了颇为帅气的工作风衣,坐在休息椅上的我被观众误认为展览的一部分,对着我认真拍照。”这场颇有些“万物皆可艺术”意味的误会,让陈女士至今想起仍觉得有趣。在志愿服务中,她认识了许多原本不会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人。“每个人到这里的原因都不一样,对很多事情也有不同的理解。和他们交流,让我学到很多。”在她看来,志愿服务不能简单理解为一份面向观众的工作,“它其实是非常好的学习和交流机会”。

  展馆让一群生活轨迹各不相同的人短暂相遇。当博物馆在黄昏时分关上大门,志愿者重新回到各自的生活,然而展厅里的相遇却没有随之结束。文化的耕耘,正藏在这种缓慢而真切的传递中,经由普通人的热爱,它获得了新的讲述者,也有了继续流向日常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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