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佩服古代紫砂匠人，总能将一件寻常的茶器，硬生生融入节气的肌理。比如立秋时节的瓜果菜蔬，亦可用一抔砂土塑成茶台上的传世佳作。

　　在民间，立秋也叫“啃秋”或“咬秋”。早秋作物渐熟，吃瓜啃果，本是农人最朴素的秋日仪式。清代紫砂花货中有一类百果壶，正是这仪式在器物上最温润的呈现。百果壶也称花果壶，由清康熙年间紫砂名家陈鸣远开创，乾隆、嘉庆时期成为流行壶式，后世竞相仿作。在壶形设计上，陈氏力变明末筋纹器形，多以自然形体造壶，将自然界的花草树木、瓜果菜蔬化为壶身造型，成为“花货”的开山鼻祖。

　　故宫博物院藏有两件紫砂百果壶，皆为清乾隆时期陈鸣远款仿制品。较小的这件宜兴窑紫砂百果壶（图一），高仅9厘米，足距5.5厘米。壶身圆形，其上点缀瓜子、蚕豆、白果、莲子等果实，辣椒为流，菱角为柄，蘑菇为盖。紫红色砂泥，细腻润滑。另一件紫砂百果壶（图二）形体略大，高14厘米，口径5厘米，足径2.2厘米，器型更为修长挺拔。此壶巧妙处在于：盖面、盖钮均为倒置的香菇，伞褶历历可辨；流为藕节，中通外直；柄为菱角，弯折有致。肩部贴塑花生、瓜子、枣、莲子等坚果，近底处贴塑荔枝、莲子、核桃、莲蓬等，其中核桃、莲蓬、慈姑三枚较大的果实构成三足，稳稳托起壶身，底心则装饰一小花形假托足。两壶虽大小有别，形制各异，却忠实承袭了花货一脉的开创者风范，将秋日丰足之象凝于壶中。数百年后观之，犹有秋果盈案之趣。

　　立秋吃南瓜，既润燥养肺、健脾和胃，又补益秋日之虚，这一应时养生之道也被紫砂匠人凝于壶中。南京博物院藏有一件陈鸣远代表作“东陵瓜壶”，为清代康熙年间所制，高10.7厘米，容量约500毫升。此壶以团山泥制成，壶体为南瓜形，壶盖为瓜蒂状，壶嘴由瓜叶卷成，壶把则为瓜藤。壶身筋囊生动自然，叶脉藤纹刻画逼真，极尽自然之趣。壶身刻有铭文“仿得东陵式，盛来雪乳香。鸣远”，并钤阳文篆书“陈鸣远”方印一枚。“东陵式”典出秦东陵侯邵平，秦亡后在长安城东门外种瓜，所种之瓜味美，后世以“东陵瓜”喻隐逸高洁、不慕荣利。陈鸣远以此典入壶，将器用与文心熔于一炉。

　　如今我们已知传世的陈鸣远南瓜壶真迹仅有四件，除南京博物院这件东陵瓜壶外，另有上海和正斋藏“和正瓜壶”（铭“骨清肉腻和且正，摘苏句。鸣远”）、虚斋庞元济旧藏“一啜瓜壶”（铭“如何此一啜，有味出吾囿”）以及台湾翦淞阁藏“万年瓜壶”（残器，缺盖），件件以秋实入壶，丰足之象跃然壶上，是研究陈鸣远艺术风格不可多得的实物印证。

　　一抔砂土，经巧匠之手，将立秋的两重况味凝于壶中。立秋时节，不妨学学古人，执一壶秋果之器，沏一壶应时之茶，虽身处斗室，亦能感知天地节律的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