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
■沈清清
万历丙申年(1596)十月七日,42岁的董其昌在购得的《富春山居图》卷前隔水落下画题:
此卷规摹董、巨,天真烂漫,复极精能,展之得三丈许,应接不暇,是子久生平最得意笔。忆在长安,每朔参之隙,征逐周台幕,请此卷一观,如诣宝所,虚往实归,自谓一日清福,心脾俱畅。顷奉使三湘,取道泾里,友人华中翰为予和会,获购此图,藏之画禅室中,与摩诘《雪江》共相映发。吾师乎!吾师乎!一丘五岳都具是矣。
而黄公望自题《富春山居图》时,已是82岁的高龄,不过此际仍未完全画成。他的这幅晚年杰作里,笔墨意趣比起《天池石壁图》(1341年,73岁)、《丹崖玉树图》《快雪时晴图》等都来得更畅意自由,用笔极写。而究其原因,从他的自题当中可知一二:
至正七年,仆归富春山居,无用师偕往。暇日于南楼,援笔写成此卷,兴之所至,不觉亹亹布置如许。逐旋填札,阅三四载,未得完备。盖因留在山中而云游在外故尔。今特取回行李中,早晚得暇,当为着笔。无用过虑有巧取豪夺者,俾先识卷末,庶使知其成就之难也。十年青龙在庚寅,歜节前一日,大痴学人书于云间夏氏知止堂。
此卷是画家作辍点染,逐次添笔,越数年而成。在这数年间,画家兴致到时,遂亹亹布置。画中皴笔有疏有密,笔笔周到,密处强调笔线之间的关系,疏处则强调单笔的审美与趣味。画家有时预设画面效果,但不受拘牵;有时又随处生发,根据落笔墨色、笔意来临时调整。这正如他在《写山水诀》中所说:“山水之法,在乎随机应变,先记皴法不杂,布置远近相映,大概与写字一般,以熟为妙。”
世人皆知清顺治庚寅年(1650)此画在董其昌同年进士吴正志之子吴问卿的手中险遭不测:
……一被好事者拳拳宝爱,不离于手,迨将终时,投之于火,旁人亟取,已烧卷首尺余矣。
而今,《富春山居图》即分长短两卷,长卷亦称“无用师卷”,纵33cm,横636.9cm,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短的一卷称“剩山图”,纵31.8cm,横51.4cm,藏于浙江省博物馆。
黄公望《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的中景树法描绘得疏放大胆。此卷中、后段的两丛树也塑造精彩,树木枝干的穿插俯仰、通体肌理既有自然观察的痕迹,细看又不拘于刻画,反以梗概取之。两丛树,一丛劲健中正,一丛秀雅可爱,又为此图平添了变化之致。“远山一起一伏则有势,疏林或高或下则有情”,董其昌谓无人知其解,但在几百年前的黄公望笔下,早已作了圆满的诠释。
黄公望《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为山水长卷,气势开张,林壑幽奇,群山高耸时有冲出画境之势,山体时而倚侧取势、彼此呼应,时而茫然独立、无所依靠。画中的树木则是高山间的点缀,它们依附在汀渚、山脚、山顶、山谷,衬托出群山的庄重气格。“是知达人游戏于万物之表”——这是黄公望题吴镇《墨菜诗》卷时的话,用在他自己的这幅山水巨作上,也是毫不夸张。他晚年画艺精熟,作辍三年,仍能将此卷气息通贯、取舍得宜,甚而一面有自然真景之体验,一面又爽快概括可纯以笔墨趣味赏之,不由地令人神游遐想,啧啧称奇,唤醒读画者心底对理想山水的渴望。
(本文节选自《读画者董其昌——试从〈云山小隐图〉谈谈文人画的“朦胧”性》,载《读画》2024年第2期,总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