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时代创作生态的发展逻辑
■陈磊(西安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全民参与的创作活动已成为数字时代文艺领域的显著现象,并影响着既有秩序的调整与版图的重绘。要理解这一趋势的未来走向,需先厘清人工智能辅助下相关创作活动快速发展的原理与生态。
消费即作品:生产与消费闭环
数字时代的新大众文艺创作,其成立的重要条件之一是各种新媒体平台为作品的消费提供了低价、便捷、快速、广泛的传播路径,形成了从生产到消费的闭环。其消费端多以流量计量,既可能是小众的朋友圈,又可能是诸如抖音、快手、小红书、微博等各类新媒体平台;传播量可能从数十、数百到数千、数万乃至十万、百万不等。这改变了先前文艺创作难以传播而不得不以个人体验、自娱自乐为主的状态。
文艺创作是特殊的精神生产,文艺作品是特殊的精神产品,只有像普通商品一样经历从生产到消费的各个环节才算完成整个过程。有针对性地赋予文艺创作以文艺作品的消费方式,即便原本并非文艺作品的日用品,也可能被认定为文艺作品。就像后现代主义艺术完成消费的终点是美术展览场馆或公共场所,如达达主义代表艺术家杜尚(Marcel Duchamp,1887-1968)将小便池放置在展馆并命名为《泉》,即是利用了观众把展览场所中的展品视为“艺术”的心理。与之相似的是,包括新大众文艺创作在内的文艺作品的消费,除了自身的经济价值之外,还向欣赏者提供审美的、情绪的、反思的价值,以及如今作为“带货”手段等多重价值。新大众文艺真正实现了大众创作、大众传播、大众消费。
表达即创作:从本体语言到智性输出
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辅助下,数字时代新大众文艺创作的门槛变得极低。文艺创作原本需要的对形式美法则的理解、本体语言技巧的学习与素材资料的转化应用,如今借助于人工智能的大数据模型及其算法,不仅实现了基本门槛的跨越,更达到了一定高度,形成了规范、丰富、快速、便捷的创作。如原本颇具难度、费时费力才能掌握的旧体诗创作的诗词格律、绘画创作的造型和透视,对人工智能而言都是不用强调甚至是无需留意的基础。
此时,文艺创作的主要方式是表达,主要的工作量和劳动强度是将表达进一步有效化的交互运用。借助人工智能的文艺创作,是以人类文明成就为基础的再创作,必定会对单一自然人的文艺创作形成显著优势。理论上来说,它不仅有助于缩小天才与大众在智慧层面的差距,还将压缩在技法掌握与熟练运用上的高低之分;文艺创作的艺术表现属性让位于精神表达属性,促使文艺创作转向精神、思维、动机、意识、观念乃至思想层面的表达,即由重视本体语言转向提升智性输出。这将为个体的专门思考与创作提供大有可为的广阔空间,有利于激发创作者无穷的想象力与创造力。以此生态为基础的文艺创作将随着人工智能大数据模型及其算法的不断优化而在整体水平上不断提升。
它不是民间民俗文艺的变体
以人工智能为加持的新大众文艺创作已经具备了高水平的起点,理论上来说完全可以满足绝大部分的文艺创作需求。但其发展还有很多不足,其潜力也还远没有发挥出来。这背后有多重原因,最为直接的是新大众文艺创作的主体大都缺乏必要的文艺常识和专门训练,无法领会文艺创作的精髓,也无法实现文艺创作的有效、深度的表达。
而最为重要的则是新大众文艺创作受到数据库、模型、算法的限制,仅能立足于已有形式及其组合,难以催生新形式。此外,其所设定的规则,如敏感词屏蔽方式,直接影响文艺创作表达的自由度,进而制约文艺创作反映时代的深度、广度和锐度。
总之,一切都像是被算好了的,一切又都是受到限定的,这样的新大众文艺创作似乎还不能真正称其为创作,它更像是高端成品流水线上或免费、或付费的私人定制服务,订制者的需求和成品各不相同,但技术、理念、审美与生产流程均由服务提供方统一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