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皋登顶“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
中国插画凭什么打动世界
■本报记者 厉亦平
8月8日,加拿大历史博物馆,80岁的蔡皋缓缓走上领奖台,接过了那座以安徒生命名的奖章。这一刻,中国插画等待了整整60年。
当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首次刻上中国人的名字,世界看到了一种不同于西方范式的童书美学:它不喧哗、不讨好,从湖湘大地的泥土里长出来,却能让不同语言的读者在同一幅画面前安静下来。真正的国际表达,从来不是把“中国元素”当作装饰,而是让文化精神通过最朴素的视觉语言自然流淌。她的获奖,是中国原创绘本的里程碑,更是一份给所有年轻创作者的启示——真诚漫长的坚守,终究会闪闪发光。
“皋”光时刻:
六十年迎来首个“桂冠”
国际安徒生奖被誉为“儿童文学界的诺贝尔奖”,由国际儿童读物联盟(IBBY)于1956年创立,插画家奖自1966年增设,每两年评选一次,是对童书创作者终身成就的最高肯定。2026年4月,第40届IBBY世界大会前夕,奖项在意大利博洛尼亚国际儿童书展现场揭晓,蔡皋荣膺插画家奖。这是继2016年曹文轩斩获作家奖之后,中国创作者时隔十年再次征服这一世界顶级奖项。
颁奖典礼上,IBBY主席巴萨拉特·卡齐姆与2026年国际安徒生奖评委会主席谢琳·克莱迪共同为蔡皋颁发奖章与证书。
站在全球童书行业的最高舞台,她以真挚的获奖感言回望来路:五岁时拿木炭条在粉墙上画下《天女散花》,外婆的童谣与戏曲滋养了最初的审美,六年的乡村教师岁月让山野田园成为创作的活水源泉,二十年的童书编辑生涯教会她“用童年的眼光去看生活”。她说:“我的艺术,源头都在我的童年里。艺术不是别的,是一种态度,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她深情回忆外祖母:那位不识几个字却有一肚子故事的老人,教会她勤劳、善良与敬畏,也让她懂得“爱他人就是爱自己”。从《月亮粑粑》里外婆唱过的童谣,到《宝儿》中民间志怪故事包裹的勇气与超越,再到《火城1938》里故乡长沙的战争伤痛,蔡皋的创作始终扎根真实的生活与情感。
她特别提到早年绘制《海的女儿》时,安徒生笔下小人鱼对不灭灵魂的渴望长久地鼓舞着她,“安徒生不是一个名字,是一种精神”。今天,她站在以安徒生命名的领奖台上,感受到跨越时空的共鸣:“中国故事里,也有这样柔软又坚定的灵魂,也有这样跨越语言的美。”
从编辑室到世界舞台:
“从低处来”的美学姿态
蔡皋1946年生于湖南长沙,她的职业生涯是一条从乡土到世界、从编辑到创作的漫长弧线。年轻时,她当过六年乡村小学教师,这段经历让她对土地、对孩童、对日常生活有了最深切的体认。1982年进入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她成为一名童书编辑,编辑的图书多次获奖,1995年她责编的四本图画书包揽“小松树”奖全部奖项,1996年获评全国优秀中青年编辑。在湘少社的二十年,她不仅打磨了无数好书,也打磨了自己对童书的理解:什么才是真正给孩子看的好作品。
2001年从湘少社退休后,蔡皋迎来了创作上的井喷期。她潜心钻研绘本创作技巧,从中国传统美术、湘楚文化中汲取养分,把民间传说、传统美学和生活感悟融为一体。她的代表作《桃花源的故事》受日本著名出版家松居直邀请创作,彼时她已55岁。
在她眼中,桃花源不是某个具体的地点,而是一种心境与理想——“它无处不在,可以藏在乡间田野,可以藏在学校课堂,可以藏在高楼屋顶,也可以藏在图书馆和美术馆。”这本书将陶渊明的文人经典转化为跨越国界的视觉叙事,走进了日本的小学课堂,也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
她的艺术风格很难用单一的标签概括。以东方水墨为骨、民间温情为魂,她兼收并蓄,既深植中国传统书画意境,又巧妙吸纳现代绘画理念。《火城1938》用黑白画面定格历史,沉郁厚重;《出生的故事》用淡彩与浓墨的双线设计,轻盈与温暖并存;《月亮粑粑》《月亮走我也走》融入湖南童谣,乡土气息扑面而来;《中国美丽故事》《青凤》《田螺姑娘》等则将中国传统志怪与民间传说以当代绘本语言重新讲述。她的画里没有刻意的中国风符号堆砌,没有对西方范式的模仿,只有从真实生活里生长出来的朴素、童真与诗意。这种“从低处来”的美学姿态,恰恰是她最强大的力量——不张扬,却有劲道;不迎合,却能动人。
在获奖之前,蔡皋早已是中国原创绘本领域的标志性人物。她是中国首位荣获布拉迪斯拉发国际插画双年展(BIB)“金苹果奖”的画家,担任过第34届博洛尼亚国际儿童图画书展评委,获林格伦纪念奖提名、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特别贡献奖。她曾连续两届入围国际安徒生奖短名单,2024年成为唯一入选的中国插画家,2026年终于圆梦。厚积薄发,一鸣惊人,但支撑这份惊人的,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沉静与坚守。
在获奖感言的结尾,蔡皋说:“那个用炭条在粉墙上涂鸦的小女孩一直在我心里。我还有好多好多故事没画完,我的画桌上永远摊着很多没画完的草稿。”
世界的未来永远在孩子身上。无论说哪种语言、什么肤色,孩子们翻开绘本时眼里的好奇与光亮是一模一样的。蔡皋用一生证明:从乡土笔墨到世界舞台,这条路虽然长,但值得走下去。而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还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