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艺术的先知、先驱、先生——庞薰琹
■刘巨德(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
20世纪以来,影响中国现代美术发展的一大批艺术家,主要来自留法、留苏、留德、留美、留日的归国艺术家群体,以及从延安走出来的艺术家和致力于革新的本土文人画家。其中,留法艺术家在推动中国现代美术进程中发挥了尤为重要的作用。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面对中国传统艺术与西方现代艺术的激烈碰撞,“中国艺术向何处去”“中国艺术应当如何选择”,成为一代艺术家共同面对的时代之问。徐悲鸿、林风眠、庞薰琹、刘海粟等留法归来的艺术家,分别作出了不同的回答。他们的艺术主张各有不同,在互动、互补中,共同影响了中国美术界一个多世纪,造就了新中国现代美术与现代设计艺术的辉煌。
徐悲鸿认为中国画“缺乏科学之基础”,因而选择以欧洲写实主义加以改良,弥补其不足;林风眠则认为中国画的弊端在于“陈陈相因,缺乏时代气息与创造精神”,因而选择中西融合的现代主义,以求推陈出新。然而,较少为人所知的是,庞薰琹始终追问:“我们往古创造的天才到哪里去了?我们往古光荣的历史到哪里去了!”“为什么现在有些作品看去是那么贫弱,而古代的作品却是那么雄伟呢?为什么现在有些作品看去是那么烦琐,而过去的作品却是那样的简朴呢?为什么现在有些作品看去那么笨拙,而过去的作品却是那样生动呢?”在这样的追问中,庞薰琹提出了“边传边统”的艺术主张。他说:“传统,就是边传边统。”传民族性,统世界性;传永恒性,统流变性。民族自尊与文化自信,成为他一生艺术探索的精神底色。陶咏白评价道:“庞薰琹立足于现代与未来,回归本土,从装饰性绘画到工艺设计,建立了新的学科体系。”然而,正因为他的艺术思想具有超越时代的先知先觉性,他曾蒙冤受辱二十二年,其艺术贡献和思想价值长期未能得到充分认识,甚至今天仍有一些学生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庞薰琹的贡献,不仅在于他十九岁时便萌生创建中国艺术设计学院的梦想,并在新中国成立后亲手建造、实现这个梦想;也不仅在于他发起创建了中国第一个具有明确宣言的现代绘画社团——决澜社;更在于他以一生的实践建立了新的学科体系。他回归民族本土的美学源头,打破有名的文人画与无名的工匠艺术之间的界限,为工艺美术和无名工匠的装饰艺术正名,并将无名工匠所创造的装饰艺术引入高等学府的课堂。他提出,工艺美术先于绘画和雕塑,其价值正在于它是一种综合的、巧夺天工、天工人代的艺术。关于“装饰”,他说,“装,藏也”,看不见的天地大美不言,“饰,文采也”,“饰”古义与“拭”相通,并非外在的附加与粉饰,而是拂去物垢、澄明心灵的明镜。正因为如此,他一生倾心于中国传统装饰艺术的研究。他把艺术教育引向中国传统艺术的上游,引向文明的本源,引向中国文化的轴心时代;他引导我们在民族自尊与文化自信中走向世界、认识世界、拥抱世界。
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老一辈艺术家,正是在装饰艺术的旗帜下聚集在一起的,用袁运甫先生的话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学术灵魂,概括起来就是“装饰”二字。“装饰”往左是设计艺术,往右是纯艺术,庞先生以如上帝之手般为我们造了一座桥,把天地之大美奉为至高无上的艺术追求。他的作品,一望便知是美的、中国的、世界的,也是独属于庞薰琹的。在庞薰琹心中,美不是形式,美本身就是功能,它面向永恒,面向大众。
庞薰琹曾说,没有美,这个世界将沦为悲惨的地狱。在他看来,工艺美术教育中最主要的不是素描、图案,而是审美能力,要靠艺术修养。吴冠中说:“美术立国之本在于美。”丘成桐说:“美哉美哉,真理之源。”王国维曾言:“天下有最神圣、最尊贵而无与于当世之用者,哲学与美术是已……夫哲学与美术之所志者,真理也。真理者,天下万世之真理,而非一时之真理也。”2016年,邱勇校长勉励入学新生“向美而行”。在清华大学,科学家、哲学家与艺术家共同将美供奉于高等教育的殿堂。
《庞薰琹全集》的出版和近日“巨匠光华——庞薰琹特展”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的举办,既是重新认识、深入研究和传承庞薰琹艺术体系与精神的重要开端,也为我们回望那一代中国艺术巨匠提供了新的契机。面对民族危亡与时代变革,他们怀抱以艺术救国、强国的理想,从不同方向开辟中国现代艺术的道路。他们的艺术取向各不相同,初心却彼此相通。今天,我们仍然行进在他们开辟的道路上,仍然需要从他们的创造、勇气与担当中汲取力量。他们是我们时代的百年巨匠和万代宗师,影响经久不衰、并指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