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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6版:赏析

项圣谟的越江旅程与《剪越江秋图》

  崇祯七年(1634)八月,画家项圣谟自嘉兴出发,拟问秋于黄山、白岳,于舟程中绘成《剪越江秋图》长卷。他自谓此画为“扣舷写照”,据卷上所记创作过程可知,此画并非返家后追忆所绘,而是在舟行途中所写,实属画史中难得的对景写生之作。

  此行自钱塘江溯流而上,经富阳、桐庐、严州,至淳安锦沙村,约五百里水道,耗时十余日。舟程风雨不定,屡历艰险。夜泊富春江时,竟遭遇自下游涌来的异常大潮,一时飓风大作,冰雹疾飞,江水倒涌,波涛如沸,小舟随浪漂流,险些倾覆。此后数日大水不退,两岸深谷化作大川,林木尽没,小船甚至随洪流浮荡至山腰。纵然如此,项圣谟从未想过半途而返。他出发前就计划于舟中对景写生,每遇动人景致即匆匆落笔,试图“于长歌之所未尽者”以画传神。因随见随画,笔墨渐酣,近七米的长绢竟仍不够用,无奈只能“限于缣素中止”。

  然而,对景写生绝非易事。绘画颇费时间,且舟移迅速,纵有动人景致,亦往往稍纵即逝,何况还时遇艰险。而更根本的困难在于,眼前所见并不能直接转化为画本。面对自然时,纷至沓来的景象令人目不暇接,画家须将这些流动无序的视觉信息加以选择、转译,定格为有序的二维图像。这正是写生与临摹的根本不同:临摹是从绘画到绘画,有现成图式可循;写生则是从自然到绘画,必须借助绘画语言对所见物象进行翻译与修改。已有的图式虽为下笔提供了依据,却也往往反过来主导观看,使眼前山水重新落入熟悉的程式。因此,绘画知识与所见自然之间始终存在一种拉锯。项圣谟屡叹“画不能尽”,更曾写道:“一时万状纵奇观,胸中顷刻兴波澜。握管欲画画不得,对景沉思将废墨。”其中所表露的,正是对景写生最真切的困境。

  面对越江景色,项圣谟曾感慨:“此从来画史所未能梦见者。”显然,他并不认为过往画史的种种图式已穷尽造化。不过,若无图式可循,面对自然纵使满腔热情也无从下笔;若一味依循程式,虽远比从自然中重新提炼秩序更为便捷,却也终究难逃陈陈相因。尽管历来画家主张“师法自然”,真正付诸实践者却并不多见。而要在师古之外真正以自然为师,直面再现的困境,则需要深刻的艺术自觉与对画史的批判性反思。项圣谟的《剪越江秋图》,正是这样一种难得的实践。

  绘画虽无法穷尽自然,却仍能唤起观者对真实山水的感受。嘉庆年间,曾多次棹行越江的戴光曾于展卷之际由衷赞叹“得是卷而某山某水如续旧游”,他遂誉之为“绘写真境,笔有化工”的“杰构”,并认为如此绝品“宜其名迹流传”,遂“上贡天府”。自此,《剪越江秋图》入藏清宫,更得“宸翰褒嘉”,流传至今。当年满怀自信的项圣谟,也的确实现了他“留真迹,与人间,垂千古”的理想。

  (本文节选自《项圣谟的越江旅程与〈剪越江秋图〉》,载《读画》2024年第4期,总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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