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王川新著《美器——中国古代物质文化九讲》
■孙仁歌
王川新著《美器——中国古代物质文化九讲》(以下简称《美器》)从千年陶史开讲,可见作者对于千年陶史情有独钟。中国古代陶器虽然晚于石器,却早于青铜。在世界文化史上,中国也是陶器出现比较早的国家,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出土的陶器碎片,据考证距今已有10000-20000年之久。
王川开讲千年陶史,没有局限于时间的演绎,而是从陶器工艺抑或审美的角度揭示了陶器的来龙去脉,介绍了陶器发生的源头及其几处彩陶重镇,清丽的文字中也不乏审美的意念渗透其中,他把陶器的发明者视为“火之子”,他指出:“陶器是火的产物。要感谢火,倘若没有火,人不可能把软而湿的泥土烧成陶器。是火帮助人完成了这一神奇的转化,炽炽炎炎的火是陶器的催生剂……陶器是水、土、火三大元素结合的产物,也是人类智慧的产物。”他指出了中国彩陶之父是瑞典地质学家安特生,安特生揭开了中国千年陶器的秘密,素陶在历史的进程中悄然演变成彩陶,证明我们的祖先在生存发展中无意识地审美进步与提升,这一点难能可贵。
有关彩陶这一课题,王川介绍了半坡彩陶、庙底沟彩陶、马家窑彩陶、半山型彩陶、马厂型彩陶以及黑陶等,这些虽然都是仰韶文化的延续,却也不尽相同,“半坡彩陶以细泥彩陶为主,也有少量黑、灰和褐色的陶,上面绘有黑色、深红和白色的彩色图案。”此外,作者还介绍了半坡彩陶的品种、用途以及审美形态,如《半坡鱼纹彩陶钵》中,独特的鱼纹图案以及渔猎农耕时代的造型,给人以他物不可替代的美感。
“庙底沟型彩陶仍以红陶为主,上面绘的彩是黑色和深紫色,偶见白色。图案以植物纹和动物纹为主,少见几何纹和编织纹。图案的线条有别于半坡型。”《庙底沟彩陶钵》《庙底沟彩鹳鸟衔鱼石斧纹彩陶钵》,给人耳目一新的视觉。马家窑彩陶、半山型彩陶、马厂型彩陶以及黑陶等,也是同中有异,马家窑彩陶以瓶、罐和瓮为主;半山型彩陶显得成熟而饱满,足见工匠对于彩陶工艺的游刃有余;马厂型彩陶孕妇纹和人形蛙谷纹以及随意涂抹的纹样,从中可见彩陶由盛而衰的迹象,直到黑陶的出现,又见证中国龙山文化的崛起。黑陶作为龙山物质文化之一,“具有中国自己的特色,它上承仰韶,下启殷商,正处于中国远古传说中的三代之始,是一种新石器时代晚期的文化,而黑陶则是它最典型的代表性物质之一。”
王川在“陶说”一节中强调素陶源远流长,长盛不衰,而囊括了黑陶、红陶、灰陶、夹白陶乃至印纹陶等彩陶工艺,都见证了中国陶器盛衰演变的历程,尽管青铜时代接踵而至,但陶器一直没有绝迹,殆至青铜式微,漆器又开始登场,一直称雄到现代社会。
由此可见,审美旨趣构成了《美器》一书扎实悦人的文化底蕴,先读为快。
晚于陶器的青铜时代的到来,标志着华夏物质文明进程又前进了一大步,同时也是人类生存技术创新的一个重大飞跃。中国发明青铜器较之西亚如伊朗南部土耳其和美索不达米亚一带青铜器的出现(距今约6000-5000年),要晚一些。中国境内最早的青铜器发现于甘肃马家窑(距今约5000年),只是零星出现,未成规模。据考证,早在公元前21世纪(即前2080-1580年)以河南二里头文化时期作为中国青铜时代的开端,经历了早、中、晚三个阶段的发展,见证了中国古代社会的转型与变迁。所以,威严而神秘的青铜器悄然登场并高调应用于日常生活,不单给后世带来了不尽的审美享受,更重要的还在于它是华夏物质文明发展中的重器之一,其鼎盛时期出现的独一无二的礼器体系和锻造技术,遥遥领先于世界青铜器发明最早的国家。
在国之重器这一节里,作者还特别指出了青铜器的文化价值与丰富性优越于其他美器的事实,“与陶器相比,青铜器更加坚固结实;与彩绘相比,青铜器的纹饰有三维的立体效果,耐久,不易磨损,其地位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显示其重要性,甚至发展到举国之器唯青铜为上的地步。”《战国时楚国的错金铭文青铜缶》《商代妇好鸮尊》等旷世绝伦的青铜器皿,就是最好的物证。
从清丽柔绵整饬逻辑的文字里,可见作者对于青铜美器的情深意切,冠以“狞厉之美”,可谓一语中的。狞厉就是一种美,是来自宗教的一种独特的审美形态。美学大师李泽厚先生在《美的历程》一书中谈到青铜文化的威严与神秘时也有经典的狞厉美论断:“奴隶的历史年代早已过去,但代表、体现这个时代精神的青铜艺术之所以至今为我们所欣赏、赞叹不绝,不正在于它们体现了这种被神秘化了的客观历史前进的超人力量吗?正是这种超人的历史力量才构成了青铜艺术狞厉美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