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熙（1801—1860），浙江钱塘（今杭州）人，字醇士，号棆庵、莼涘，是清代道光、咸丰年间著名的画家，他一生绘画颇丰，风格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类清空雅淡，主要以册页小品为主；另一类雄阔浑厚，多是大幅立轴和长卷作品。

　　他曾于册中题曰：“画有诗人之笔，有词人之笔。高山大河、长松怪石，诗人之笔也；烟波云岫、路柳垣花，词人之笔也。旖旎风光，正需词人写照耳。”最具代表性的还属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山水图》册中第三开。戴熙画一叶小船，正驶向梅花烟林之中，清新雅淡，脱去尘滓。题曰：“予最爱厉樊榭‘摇摇四诗人，漾入梅花烟’十字，空澹幽杳，得未曾有。软红十丈，安得遇此！聊假豪楮作壶公之壶。”画的就是厉鹗诗境。厉鹗原诗为：

　　小船如瓜皮，可坐兼可眠。春山随我行，澹翠何绵联。

　　竹外一鸡唱，风气太古前。摇摇四诗人，漾入梅花烟。

　　戴熙与友人们都推崇厉鹗词风，标举“清空”“雅淡”的风味。若以词来品画，此页无疑也是“清空”“雅淡”的代表。画中，瓜皮小船行将飘摇而入梅林。此处梅花尽开，秀而不妍，如同烟云，迷了人眼。水气花香，一片绿云湿衣；橹桨摇摇，亦有欸乃之韵。词眼“梅花烟”成为画的主题，画家写梅林，先用花青淡染，再用白粉点花，梅与云烟混同一片。水面空阔，远岸杳渺，令人起出尘之想。

　　其独特之处还在于画面右侧描绘了一处颇为雄健的山峦，占据了近一半的画幅。由于视点较低，山的高远与水的平远、梅林的深远拓展了空间维度，使前景中满载诗客的瓜皮小船，仿佛正由河水托举，缓缓前行，深得“漾入”之妙。此册曾经吴湖帆收藏。吴氏在册后的跋语中道出了戴熙风格中“秀美”与“雄阔”的张力：

　　文节一生本领，能以碎景团簇，小处大写，人感其秀美入画，余谓其雄阔夺人。观此为张温和作，正复如是。

　　如果说戴熙绘画中的“词人之笔”带给人如此清丽的感受的话，那么“诗人之笔”则描绘高山大河、长松怪石，也多酬赠师友、名公巨卿。他在京城时与祁寯藻、曾国藩、张穆、何绍基、孔宪彝等“宋诗派”大臣交游往来。两次视学粤地时，又与当地诗人张维屏、黄钊过从甚密。这两个文人圈推崇韩愈、杜甫和苏轼，文辞多雄深雅健。戴熙酬赠这些友人的作品便多“高山大河”长卷，这也正是戴熙画风走向成熟的时期。如他为张穆所绘《小栖云亭图》与《小栖云亭第二图》，受巨然《海野图》的影响，以“弥淡弥厚”的墨法绘出层峦叠嶂，有敦厚雄壮的宏伟体势和咫尺千里的感觉。

　　戴熙自谓画法有“诗人之笔”“词人之笔”两种，他将绘画风格与“文心”联系在一起，诗词品味潜在地成为他绘画创作的源泉，他又题曰：“昔人云：云林画有婀娜如美人者，有泼赖如猛士者。此作盖在美人、猛士之间矣。”我想他的“词人之笔”与“诗人之笔”亦是在“美人、猛士之间”，有一种“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的品质，品评的趣味实际上也成为他绘画风格形成的最重要的内在驱动力。

　　（本文节选自《戴熙画中的“诗人之笔”与“词人之笔”》，载《读画》2023年第4期，总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