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之问:
层层把关,何以层层失守
■刘昌玉
最近,某省级博物馆的两次致歉声明将博物馆的专业危机再次推至舆论中心。去年12月以来,南京博物院获捐赠文物现身拍卖行的风波尚未平息,这半年的博物馆界风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绍兴一家博物馆文物登记与实物不符,陕西某博物馆陈列的春秋时期的编钟是树脂仿制品,还有其他博物馆用AI修复的照片生成乱码直接展出,展览文字部分出现大量低级错误等现象频频被曝出。当向来被人们视为神圣殿堂和文化权威的博物馆频频出现匪夷所思的错误时,我们不得不追问:本该层层把关的博物馆事业,为何在现实中层层失守?
作为文脉传承的“保险箱”,文化认同的“塑造器”,博物馆的重要性决定了馆方必须把事情做好与实际上却出现纰漏形成反差,这才是舆论关注的根本原因。
曝光的现实案例折射出当前博物馆管理的许多问题。
首先是制度的虚设。我国虽然还没有专门的《博物馆法》,但是2024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对博物馆作为文物收藏单位的建档、调拨、借用、禁止事项等文物管理做了硬性法律规定。当展览的各个环节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初审、再审、终校等环节,每一环节后面也都有人签名,实际却一路绿灯。
其次是责任的缺失,这一点更多透露出相关博物馆管理上的混乱。从理论上讲,博物馆推出的每一场展览不是即兴的,皆有一定的时间层层把关,馆方应对展览的脉络梳理,文物的收集、保护和展陈细节进行精心的准备与校审后再推出。这样既是对展出文物及背后历史的尊重,也是对自身工作和观众的负责。而现实案例透露出每一个环节本该落实到位的责任却被一次次地甩开。博物馆在致歉中称“收尾校对不细、附文把关不严”,协办方则补充称“误将画家私人工作记录当正式解说”。每一次都是“个别环节疏漏”,每一次都有“具体责任人”,说法如出一辙听着耳熟,但每一次的疏漏都精准地穿透了全部关卡。
目前,博物馆管理主要依靠全国及地方层面的条例与办法来规范。客观而言,这些规定在原则性指导上发挥了作用,但在涉及藏品全流程管理和失责处理的具体情形时,尚缺乏一部统一的法律来提供足够有效、实操性强的界定。这就使得各馆在处理同类问题时,可能因理解不同而采取不尽一致的做法,也凸显了推动“博物馆法”出台的现实必要性。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文博事业的社会热度不断高涨与博物馆之间的竞争加剧,博物馆展陈的“网红化”倾向值得关注。当暑期档的当红爆款、重大纪念活动的宏大叙事等选题陷入传播量、打卡率、热搜量等数据的考核与追求,流量至上的思维逻辑对专业要求造成了碾压,于是策展周期被压缩,校审预算被摊薄,观众成了最后一道审核关这样讽刺现象的出现便不足为奇,博物馆的办馆方向成为另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博物馆事件带来的负面影响是显而易见的。虽然我们看到涉事博物馆致歉快、整改快,态度值得肯定,但致歉的成本很低,信任的修复成本却很贵。当自媒体接力纠错,馆方匆匆致歉成为普遍现象;当每一次翻车后措辞诚恳、整改迅速,下一次展览错误却照旧上演,公共文化阵地的专业尊严就这样在一次次“网友代审”中被消耗。
人们愿意排队几个小时等候或不远千里奔赴一场展览,就是因为相信博物馆里讲的东西是真的、对的、权威的。老百姓给予博物馆无条件信任,这样的信任如果被反复消耗,再多的宝贝也撑不起一座博物馆的体面。当博物馆的道歉多到可以凑成年度排行榜,问题已经不是某个小众性失误,而是系统性松懈,这是文博界和主管部门需要深刻反思、及时止损的问题。
文物不是普通资产,博物馆也不是娱乐场所,它承载着历史的记忆和公众的期待。它的权威不靠建筑特色也不靠IP噱头支撑,而是靠展签上每一个经得起推敲的文字,仰仗展览中每一处经得住审视的细节。它的专业标准不是弹性指标,而是靠库房里每一件文物都经得起追溯的存在。众多的博物馆风波给所有文博场馆管理方提了个醒:流量能把场馆带火,也能把漏洞放大。唯有把观众反馈真当回事,把每一个环节的功夫真下到位,失守才不会成为常态。
(作者为艺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