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初，我经时任浙江省杭州市临安美术家协会副主席虞福来举荐，收到了马来西亚怡保市霹雳洞文化场馆负责人张英杰邀约，远赴南洋创作大型传统人物壁画。此前，我已与张先生书信往复推敲数稿，敲定《群仙赴会图》完整创作方案。10月1日，我率领3名壁画助手，携放样图稿和绘制器具自杭州启程，经香港转机飞抵吉隆坡，六小时航程过后，再驱车四小时，终于在暮色时分抵达霹雳洞，落脚张英杰宅邸。

　　马来西亚怡保霹雳洞，素有“南岛敦煌”之誉，是南洋一带承载中华传统书画文脉的标志性人文胜地，也是海外汇聚中华近现代书画名家墨迹的核心地标。当地气候温润舒适，华人社群通用华语、英语与马来语，我仅能说几句蹩脚的英语，依托共通的中华文化审美作为沟通桥梁，日常交流倒也顺畅无碍。次日清晨，我们四人便奔赴壁画创作场地。抬眼望去，巍峨的喀斯特石灰岩山峦环峙古洞建筑群，依山修筑的山门牌坊赫然矗立，牌坊顶“霹雳洞”三字为于右任先生行书手迹，牌坊墙两侧还留存早年张大千、胡适的手迹题刻。

　　霹雳洞属喀斯特溶岩地貌，1926年由张英杰之父——旅马华裔诗人张仙如夫妇开山营建，历经数十载持续拓建，中华书画文脉在此落地生根、代代延续。岩壁间留存200余位东南亚书画名家的楹联墨宝，传统武将、古代高士、丝路行旅、古典神话、飞天乐舞等上百幅传统彩绘错落分布，天然溶洞独特地貌与中华丹青艺术深度相融，曲径通幽，移步皆能邂逅书画佳作。漫步洞中，名家丹青随处可赏：张大千在旧金山收授的弟子陈六林，于此绘有五米高传统武将彩绘；与大千同辈的曾后希亦留有古典人物佳作——曾后希为曾国藩后裔，曾受聘澳门华南大学艺术学院院长，后任职台湾文化大学艺术研究所所长。

　　沿洞内385级石阶拾级登顶观景台，整座怡保城风光尽收眼底。1963年11月，张大千赴怡保举办个人画展时，专程会晤张仙如，半日同游霹雳洞。展览期间，大千先生挥毫题写“美景十分”盛赞此地山水人文，在大马期间还水墨写生马来升旗山、福隆港、马仑山等本土名山，更将在霹雳洞创作的水墨写生稿赠予张仙如，同时留下飞天题材绘画手稿，为这片南洋人文空间留存珍贵书画遗存。

　　能在这座享誉南洋的书画艺术石窟，于一面长十米、高三米的岩壁上完成《群仙赴会图》，我心中交织着忐忑与振奋。一则，这是我首次走出国门，要在约定期限内完成如此巨幅岩壁彩绘，是一次跨地域的艺术实践；二则，怡保本地文具市场品类有限，难以配齐适配传统壁画创作的颜料、绘制器械。所幸出行前，我们在国内备足丙烯、国画矿物颜料、方格定位器等全套专业工具，提前化解创作物资短缺的难题。

　　10月3日，创作工作正式启动。洞窟仅靠外接电灯采光，关灯后岩壁晦暗难辨。为保障十日内完成这幅跨国艺术创作，张英杰倾力提供周全保障：特意调配两台大功率射灯补足光源，以坚实木工跳板搭建双层组合脚手架。我与三位助手分工协作，以方格定位器等比例放大底稿，以木炭勾勒整体构图轮廓，墨线细化人物身形结构，游丝笔精修人物面部神态，层层敷色烘托人物气韵，再以祥云、莲台纹样铺衬古典雅致的画面氛围……

　　每日早八时至晚十时，四人持续在岩壁上下深耕创作；体力劳作虽辛劳，但沉浸笔墨丹青、践行跨地域文化交流的过程，始终让人满心充实畅快。张先生还专门安排一位名叫乔大摩的印度裔工人全程协助我们，每当我们完成一组人物形象绘制，他都会以当地礼节表达赞叹。大家不分族群、同心协力，日夜深耕创作，历经八个昼夜连续作业，我们提前圆满完成全部岩壁彩绘工程。

　　这幅《群仙赴会图》以中华传统白描技法为基底，施以清雅淡彩，细腻描摹一众古典人物的身姿气韵，人物线条灵动鲜活，观者驻足观赏时，皆能感受到东方古典绘画独有的沉静雅致美感。画面共绘九位神态气质各不相同的古典人物，众人足踏流云、乘风赴会，由领衔人物引领穿行云海，尽显东方古典浪漫意境。画作借鉴《八十七神仙卷》中“曹衣出水”的经典线描笔法，流云衣袂舒展飘逸，整幅作品充盈空灵悠远的中式美学意境。

　　虽论洞窟规模、遗存体量不及敦煌莫高窟，但霹雳洞岩壁书画与敦煌彩绘共享一脉中华艺术文脉，审美意趣高度相通，海内外华人书画创作者在此交汇碰撞、互鉴共赏，让跨越山海的中华美术文脉生生不息、持续传扬。

　　（作者为高级工艺美术师、杭州潮鸣书画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