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一家书法专业杂志计划为罗继祖做一个专题，选发若干幅罗继祖的书法作品，同时配发作者的照片、简历和一篇评论文章，向读者重点介绍。对书法家而言，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是书法家不同凡响的证明，也是提高美誉度和知名度的机会。杂志的专题版面具有广告价值，收取版面费也是正常的。对于罗继祖，这家杂志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主动为他做专题，自然不会收费。

　　罗继祖，字奉高，晚字甘孺，是著名学者。他的祖父罗振玉可谓大名鼎鼎，在古文字学、敦煌学、金石学、文献学等诸多领域取得了丰硕的研究成果，同时又是著名书法家，其甲骨文、金文书法独步书坛。罗继祖随祖父读书、临帖、治学，也写一手好字，自然被称为书法家了。1912年，罗继祖生于日本，青年时就出版了历史学著作，并在大学教书。1949年以后，在吉林大学历史系、古籍所担任讲师、教授，主要著作有《辽史校勘记》《枫窗脞语》《墨佣小记》等。他的文史小品有知识性，文笔朴茂，言简意赅，我非常喜欢，从中了解到许多奇人趣事。开头这桩旧事，就是从阅读与罗继祖相关的文章中知道的，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引起了我的联想。

　　何以引起了我的联想呢？因为罗继祖以“志在作学人、而非艺人”为答，拒绝了这家杂志的约稿。

　　“志在作学人、而非艺人”，是什么理由？这几个字，就像一把锤子，敲击着我的心坎，引起了我对当代书法家的思考。

　　其实，作为学者也好，作为艺术家也罢，适当宣传是可以理解的。“注意力经济”几乎成了市场经济的另一种说法，不管是生产资料还是生活资料，进入市场就需要树立品牌意识，积极推广自己，力争有更大的市场份额。于是，广告业出现了，并成为一种新型的产业。新旧媒体上的广告，对我们的消费与生活构成了极大的影响，这是现代社会的常态，可以有不同的意见，却是需要正视的现实。

　　当书法作品的商品属性越发清晰、明确的时候，书法家也有了广告意识，开始投入数量不等的广告费，名正言顺地推广自己和自己的书法作品。这不仅没有错，也是书法家寻求社会认知和消费认知的正确行为。

　　那么，罗继祖回避宣传，又是一种什么心态呢？他的理由是“志在作学人、而非艺人”，因此不想去媒体上宣传自己的书法作品。这个理由成立，罗继祖依靠家学成为著名学人，临帖写字是生活常态，并没有当书法家的想法，自然没有去书法界“争座位”的欲望。在罗继祖的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中国书法家的本质特征，学问在前，书法为后，注重人格养成。书法家的身份是融于一个人的社会身份与学术、文化身份，单一的书法家几乎没有。既然“志作学人”，写字就是读书、治学的余事；既然是余事，也就没有大张旗鼓地去媒体上招摇了。罗继祖的想法，与他的志向和价值观契合，是极其正常的行为。

　　今天的书法家与罗继祖那一代的书法家不一样，从学人、文人，变成了艺人。所谓艺人，必要的形象包装，向市场推荐作品，在社会组织谋取一官半职，以此提高自己的存在价值，也不是丢人现眼的事情，可以理解，也能接受。只是以厚黑之学，夸大其词，无限度地吹嘘自己，则是值得警惕和批判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