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12年为义勇军战士“造像立骨”
■白鹏
在锦州虎溪窑的工作室里,满壁是赭红与浓墨交织的画稿与草图。书画篆刻家王丹摊开手掌,掌纹里嵌着的朱砂色印痕已洗不净——“调了五六年,才定下这套色。”他说的是画了12年的作品——《起来——义勇军战士造像》。
2012年,完成整幅作品的初步构思与草图创作;2014年,落地绘制出第一幅《辽西义勇军战士造像》;2015年,作品入选“写意中国——首届中国画水墨大展”,在辽宁美术馆公开展出;直至2024年,反复迭代定稿的《起来——义勇军战士造像》获“第十四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辽宁赛区优秀奖,这场耗时12年的创作长跑才真正收官。
乡土情怀:镌刻辽西大地的布衣英魂
“我是土生土长的锦州人,辽西是《义勇军进行曲》的精神源头,这段平民自发救国、浴血抗争的历史,厚重悲壮、不容忘却。”辽西义勇军的抗日故事,是王丹从小浸润的本土红色记忆。
当年的义勇军将士,大多是寻常百姓、布衣平民,他们为国赴难、舍生取义,却大多姓名无存、史料零星散落。
创作初期,王丹习惯性沿用传统文人画清雅空灵的淡墨笔法,试图以含蓄的笔墨抒发家国情怀。“2015年展出后,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文人画的底子没脱干净,人物的‘骨’立得不够。”王丹坦言。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布衣将士的铁血风骨,唯有雄浑厚重、苍劲质朴的艺术语言能够精准匹配。为此,他跳出多年形成的固有创作惯性,将篆刻的刀感意趣、陶印的斑驳肌理、魏碑书法的雄强骨力深度融合,融入人物造型塑造,摒弃软糯流转的线条,以顿挫苍劲、刚健有力的笔法塑形立骨;同时借鉴雕塑的块面体积语言,采用多层积墨、层层渲染的技法,追求古碑造像般肃穆沉凝、坚实厚重的艺术质感,贴合义勇军坚韧不屈的精神特质。
创作过程中,也有业界的不同声音,认为他的作品 “刻大于画”,偏离了传统国画的创作范式。但王丹认为,中国画历来是诗、书、画、印融为一体的综合艺术,“义勇军将士的抗争风骨,本就是千锤百炼、刚硬不屈的,这种金石般铿锵厚重的笔墨质感,才是最贴合先烈铁血担当、无畏气节的艺术表达。”
印入掌纹里的红,是“勋章”
红色题材美术创作的色彩把控,分寸极难拿捏。饱和度太高的艳红,张扬刺眼、流于表象,容易消解历史的厚重感;色调过于暗沉灰黑,又会压抑画面气场、弱化军民抗争的热血力量。为精准匹配辽西抗战历史的独特气质,王丹历经无数次调色试验,反复调整朱砂、赭石与浓墨的色彩配比,最终打磨出这套专属的复古赭红色调。
这套色调褪去了大红大艳的浮华质感,沉淀着岁月沧桑的肌理韵味。“你看我掌纹里的红,就是那几年调色浸进去的,洗不掉了,算是这段日子的‘勋章’。”王丹说。
在构图上,王丹刻意弱化了传统国画的留白技法,借鉴石窟造像、汉画像石的满幅布局呈现将士群像。画面中,义勇军将士群像整齐肃立、庄严肃穆,王丹刻意摒弃了冲锋厮杀、激烈对抗的戏剧化场景刻画,力求以朴素庄重的群像构图,指代千千万万无名无姓、以身殉国的义勇军将士。
值得一提的是,“纸上造碑”这个凝练精准的定义,是国家画院研究员、著名画家赵奇看完这幅作品后,专门为王丹的创作提炼总结的。王丹说:“于我而言,这幅作品不只是对历史场景的简单还原,更是一处承载集体记忆的精神场域,用以留存、守护那段濒临消散的辽西民间抗日记忆。”
“有观众说,像极了他伯祖父”
“上次展览,有位观众看着看着就哭了,说画里像极了他伯祖父。那一刻我觉得,笔墨打通了个体家族记忆和民族集体记忆。让看不见的,被看见;让快忘掉的,被记住——这不就是艺术最珍贵的价值吗?”
从2012年初次构思,到2024年作品斩获奖项,这幅作品在艺术表达与主题呈现上实现了多重突破。这幅作品,清晰凸显了普通平民自发救国、布衣赴死的质朴底色。“当然也有遗憾。为了这种纪念碑式的肃穆,我舍弃了个体表情的激烈和笔墨的即兴趣味。但所有取舍,只为对得起‘厚重’二字。”王丹说,他最大的心愿,是百年之后,当后人驻足这幅作品前,能读懂“起来” 二字背后的千钧重量,能真切感知到1931年的辽西大地,无数平凡百姓扛起大义,以血肉之躯守护家国山河的赤诚与悲壮。
在黑白与赭红的交织中,在金石铿锵的笔墨里,王丹用12年时光,为那些连姓名都未能留下的布衣英烈,筑起了一座永不风化的纸上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