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古者”黄鼎的山水画
——读《阳逻山色图》
■赵艳玲 万大伟
明清时期,江苏常熟涌现了不少山水画家,其中出众者如耕烟散人王翚(1632—1717)、墨井道人吴历(1632—1718)等,前者临仿出众,于古法灵心妙解;后者摹古“斫轮妙手,冥心默契”。同出常熟的黄鼎(1660—1730)亦是娄东派的传人,在声势庞大的仿古风潮里,不与潮流之浮沫者为伍,转而越明望元,甚至思接宋人,欲脱化古法窠臼,于是笔墨苍秀、温厚朴雅,自有其格。
黄鼎自述绘事得力于游览,故其笔墨、经营位置皆有山川真气,且具造化自然之理。他领悟到眼前的自然之物各有其个性,“南北”之风、宋元神韵,都是出自表现不同山水的需要,于是,自然山川的灵秀与壮美开阔了他的胸襟,丰富了他的眼界,使他更加深刻地领悟前人的笔墨技法。同时,相对于同时代的其他山水画家,多年的游历和写生也让他能敏锐地捕捉到更丰富多彩的绘画题材。如他的《春江渔父图》卷、《阳逻山色图》轴、《峨眉双涧图》轴、《蜀中八景图》册等等,皆和游历所见相关。
其中,《阳逻山色图》轴便是他对49岁那年闰三月游潇湘(今湖南),船行经过阳逻(今湖北省武汉市东部)时所见之景的追忆之作。此幅纸本墨笔,是将古人笔法与自然山水相结合的典范。画面构图饱满,高远、平远兼而有之,空间感强;主峰的塑造逶迤连绵,气势磅礴;用笔质实,中锋、侧锋互用,变化多端,苍劲有力,有麓台神趣;墨法干湿浓淡相宜,灵活多样,前景山石先以淡渴墨勾勒皴擦,再以淡墨润染、重渴墨皴擦,最后重墨点苔,皴染结合,由淡而浓,由疏而密,反复皴擦,画面显得古意盎然,颇有王蒙遗韵。其皴擦点染也恰似王原祁所追慕的“毛”的质感,虚融却显厚重。如此看,此画是对王原祁近乎玄虚的所谓“龙脉”“开合”“气势”概念的绝好领悟和注解。画上黄鼎自题:“戊子闰三月来游潇湘,舟过阳逻,见有怪石危坡,登眺衔杯,兴殊最高。今坐雨梦砚轩,追忆阳逻之兴作此。黄鼎。”
黄鼎活动的康雍时期,中国画画坛“复古主义”正盛,奉行复古的“四王”画风风靡朝野,享有盛名。以王时敏、王原祁为首的“娄东画派”和以王鉴、王翚为首的“虞山画派”被称为“山水正宗”,在清中期,其传派也是以“正传”标榜,左右画坛,引领时风。“四王”主要继承了董其昌所梳理、倡导的文人画传统,追求平静、雅正、中和的艺术风格,提倡摹古并以集古之大成而后自出机杼为上。但“四王”的追随者大都拘泥于传统图式,陈陈相因,“集古”无大成更难称“自出机杼”。而黄鼎作为“四王”传派中的一员、“娄东画派”的中坚,在“四王”的基础上,同是摹古,取法五代董源、巨然和元四家等的画风,却能摈除宗派成见,吸收“北宗”的养分,在延续中国画笔墨形式与探索表现力的同时,还尤其注重游历和写生。黄鼎在清前中期一味模仿古人图式、一派拟古风气盛行的大环境中,身体力行,看尽九州山水,掇取造化生机,将师古人和师自然相结合,实在难能可贵。
(本文节选自《万水千山独往客——清代黄鼎山水画艺术探析》,载《读画》2024年第1期,总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