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卡波迪蒙特山上眺望，那不勒斯海湾就在不远处，波光粼粼——那就是《我的天才女友》中的主角在小学的时候就一起找寻过的海水的样子。而在棕榈树掩映的卡波迪蒙特博物馆里，另一位那不勒斯的天才女友，阿尔泰米西娅·真蒂莱斯基（Artemisia Gentileschi）的传世杰作《朱迪斯斩杀赫罗佛尼斯》就陈列在二楼重要的位置。

　　这幅作品完成于1612-1613年，真蒂莱斯基19岁。画面中的女主朱迪斯几乎就是画家的自画像。她一生都延续着这样的创作风格，以自己的形象作为作品中女性的蓝本。我们可以看到朱迪斯那少女般娇美的容颜，丰腴的身体和柔润的肌肤；女仆阿布拉也像朱迪斯的女伴一样，红色衣服和白色内衫映衬着年轻的脸庞，让这一出“美人计”因美艳而更加残酷且惊心。

　　然而，一个19岁少女对如此血腥的题材天才般横空出世的表现力或许更让人惊心。

　　阿尔泰米西娅·真蒂莱斯基出生于1593年的罗马，是托斯卡纳画家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的长女。奥拉齐奥是当时著名的卡拉瓦乔画派的画家，追随卡拉瓦乔的风格，描绘真实的戏剧性的人物和故事场景，摒弃理想化和虚构的传统习惯。1605年，真蒂莱斯基的母亲去世，她由父亲抚养长大并随后学习绘画。可以看出，她的绘画风格也深受其父亲的影响，但是她有更加突出的戏剧张力和世俗的魅力，有着更张扬的个性特征。18岁的她，仅仅学习绘画三年，就以她的作品证明了她无与伦比的绘画天分，在罗马声名鹊起，是父亲的骄傲，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少女。

　　在父亲的安排下，真蒂莱斯基与来自佛罗伦萨的艺术家阿戈斯蒂诺·塔西结婚，于同年移居佛罗伦萨。在这个有着美第奇家族的文艺复兴重镇，真蒂莱斯基书写了另一种“天才女友”的剧情。她成为第一位进入佛罗伦萨艺术学院的女性，得到托斯卡纳大公科西莫二世·德·美第奇的赏识和保护；与当时最受尊重的艺术家、美第奇家族成员，还有科学家伽利略·伽利雷都有良好的关系。她学会阅读和写作，非常精通音乐和戏剧表演，深度参与佛罗伦萨宫廷文化，这些都转化成她绘画中精彩的语言手法，比如用现实的服饰表现圣经或神话人物来呈现宫廷生活的盛况。

　　在她完成于1620年、收藏在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的油画《朱迪斯斩杀赫罗弗尼斯》中，朱迪斯换上了金黄色缎面的衣裙，袖口有红色镶边、胸前有白色刺绣，左手上戴着黄金镶嵌宝石的手链，手链的旁边环绕着一圈飞溅的猩红血迹……当然，她已不复少女的脸庞，那是一张有着岁月风霜的脸，锁着眉头，眉间隆起细纹；肩颈和脖子上可见微微发福的赘肉，头发高高盘起，俨然宫廷贵妇的模样，仿佛也是真蒂莱斯基自己的写真。而那蓝色衣裳，也仿佛是那少女蔚蓝海洋的最终远去。

　　在佛罗伦萨，她还受邀为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的侄孙为其修建的纪念宅邸创作天顶画。那时真蒂莱斯基已身怀六甲，但她得到的报酬是其他画家的三倍。而同时，在她的五个孩子中，三个没能活过一岁，一个在五岁时夭折，唯有一个长到了成年。在这段岁月里，她还与一名富有的佛罗伦萨贵族弗朗西斯科·马林吉有着一段长达数年的热烈恋情。她的丈夫心知肚明，还在真蒂莱斯基情书的背面写信给马林吉。有谁知道，这是一段爱恨纠缠的三角恋还是暗度陈仓的一场交易。在这个绯闻流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一家人又只得离开了佛罗伦萨。

　　真蒂莱斯基到过佛罗伦萨很多地方，曾成为英格兰国王查理一世的宫廷画师……尽管有些阶段甚至不知道她的行踪，但可以确定她曾两度生活在那不勒斯，并在那不勒斯终老，她唯一成年的女儿陪伴着她。她在那不勒斯经营过庞大高效的工作室，留下众多技艺精湛的作品，声名鼎盛，但却没人能确定她在什么时候离开了这个曾带给她屈辱与精彩、荣耀与孤独的人世。据史料记载，大概在1654年1月以后。

　　后世以她为题材的文学、戏剧、影视作品不计其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应该是1997年由法国著名导演阿涅斯·梅雷执导的电影《阿尔泰米西娅》。影片聚集了一众优秀演员，但把塔西对真蒂莱斯基的强奸改写成了两情相悦，把残酷的历史案件美化为浪漫爱情，引起巨大的社会争议。面对大量的批评和非议的声音，导演梅雷解释道：“我们是为了把阿尔泰米西娅塑造成一个独立的、追求真爱的女性，一个勇敢反抗世俗传统的女英雄。”或许，这是荒谬的漠视女性痛苦的无稽之谈；或许，这是历史回眸中全新的价值诠释，问题只在于，我们秉持觉醒主义还是现实主义之想象。

　　2019年，斯隆·布歇弗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创立了阿尔泰米西娅基金会博物馆；2025年，巴黎市政府将一个广场命名为“阿尔泰米西娅·真蒂莱斯基广场”。

　　谁的痛苦，戴着荆棘的花冠？谁的温柔，始于一场合谋？谁的卑微，是尘埃里开出的花朵？谁的华服，遮盖千疮百孔的内里？谁的追寻，走失在迷宫一般的悖论里？

　　而我的天才女友们，永远留在了那不勒斯。

　　（作者系艺术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