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秋色图》的“秋色图”之名，或来自于题跋中“盖为既秋之景，兼肃气带红叶黄花”的判断。画卷中草木疏朗，用墨并不润泽饱满，再加上“红叶黄花”形象的引导，可使读者感受到某种秋天的气息。但如果仔细观察画中植物状态，则可知道画中的“秋意”可能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画中有一片清疏竹林，在翠竿森森之间，有几株泛白的竹子。这样泛白的特例，古人雅称“霜筠”。“霜筠”常出现在冬季到来年春天雨水尚未丰沛之时，竹子因为长时间的环境干燥，而致脱水泛白。观察画中竹林边的溪流，也已因为水少而暴露出河滩与泥沙。林中还有不多几株正在生长的笋。春笋拔节成竹，冬笋藏节不露，画中的笋应为新生的春笋。唐代李贺《昌谷北园新笋》中“更容一夜抽千尺，别却池园数寸泥”描绘了这个时节小园中竹子拔节的场景。诗句“别却池园数寸泥”既体现了李贺的入云情志，“数寸泥”三字也描绘了园池因少水而泥沙暴露的客观情况。所以，《江山秋色图》里的时节应是春天，更准确地说，是雨水尚未丰沛、阳气将盛未盛的初春。而画面的气息，不是既秋时节的铮铮肃气，而是将要逢春见荣的欣欣清气。

　　走过竹林，画卷中有一处梅岭。岭上梅花几近凋零，只剩几点白梅瓣稀星似的点缀枝头。宋人尚白梅，而“鄙江梅之尚红，陋腊梅之太黄”（曹组《艮岳赋》）。白梅的花期一般在2-3月，在3月中下旬到4月初天气回暖时，花瓣逐渐凋零。春天纷纷零落的白梅，最是动人心弦，唐代刘方平《梅花落》的名句“春风吹渐落，一夜几枝空”描绘的就是这样的浩大景象；关于梅，诗歌中还有“露梅”“泣梅”的意象。唐初谢偃曾写下“新露泣新梅”的佳句，而元人冯子振也有“夜半月明霜露重，满襟清泪湿年华”的感慨，二者皆意在描绘梅花不堪露水重负，最终零落成泥的凄美之景。而在画卷中，恰有此景。这片梅林中，所剩无几的梅瓣均挂左侧，而右边梅枝光秃。如此景象或非颜料偶然剥落所致。梅林右侧紧邻雾气弥漫的山谷。与山岚雾气、稠风浓露遭遇，梅花自是难以久持，或因此纷纷凋零，故画中梅花右侧并不画梅瓣；与梅有关的意象，还有“香雪”。梅岭下方，是一片松林。松枝间用白粉点缀，好似覆盖着细密的雪花。通览全图会发现，画卷各处松树并非全都覆“雪”，但只要临近梅花，松枝上便会沾染些许粉白之色——原来松枝上覆盖的并非积雪，而是飘落的梅花瓣形成的“香雪”。历代画梅，多于梅瓣阴阳、梅蕊姿态等问题上苦心孤诣，而此卷却作“香雪”，作“无梅之梅”，其中的风雅与浪漫，不能不让人想起“涧梅伪作山中雪”（顾况《山中赠客》）的绝妙诗意。

　　《江山秋色图》所绘并非秋色，而是依据孟春这一时间来绘制种种风物，并以“竹君”发白与“梅君”凋零来预兆春日将要来临，无愧为宋代描绘物象、表现诗意的杰作。

　　（本文节选自《读传赵伯驹〈江山秋色图〉卷中的林木》，载《读画》2025年第1期，总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