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州遵义，翻阅莫友芝的书法作品集，看到他写的一段话：“书家但笔墨专精取胜，而昔人道德文章、政事风节著者，虽书不名家，而一种真气流溢，每每在书家上。”

　　这段话，让我沉思许久。

　　最近，我看到一位自命不凡的书法家，把不同时代的书法家所写的几个相同的字罗列起来，又把自己所写的同样的字列在其后，然后恬不知耻地问，我的字不比古人写得差吧？

　　这样的人，这样的所谓“书法家”，在今天比比皆是。我恍惚起来，书法家本该是理性的读书人，应该有清晰的头脑，怎么变得如此猥琐，如此荒谬？

　　书法家所写的字，是可以比较的，但不是这个比法。说直白的话，这是断章取义；说客气的话，这是不遵守艺术规律的行为。总之，急功近利、浮躁、浅薄，导致这一类书法家让人不屑。

　　对书法作品的评价，当然要看一个字是怎么写的、又写得如何，但这只是一点一面，是一个基础，不是下结论的完全条件。仅仅从这个角度去与古人比肩，还大言不惭地让人们做出谁写得好、谁写得不好的“鉴定”，不是疯了，还能是什么。

　　当前，如此疯了的书法家不在少数。

　　对书法的评价具有多重性，技术是不可或缺的，而技术背后的要素，更是决定一幅书法作品高下的条件。这一点，莫友芝看得很清楚。因此，他不觉得那些“专精笔墨”的书法家，就是优秀的书法家。在他的眼睛里，书法作品里的“真气”，则是衡量一幅书法作品优劣的标准。何为“真气”？就是书法作品所洋溢的人格魅力，所表现的真挚情感，所体现的人生经历。于是，莫友芝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们，那些有学识的人，有丰富人生体验的人，所写的字真气流溢，“每每在书家上”。

　　莫友芝对书法作品的品评，不是他的发明，是秉持儒家评判标准、植根传统文论的结果。不是发明，而是常态；不是极端观点，而是常识；不是说教，而是强调文人的思想表达和社会担当。遗憾的是，莫友芝所讲的平常话，似乎被我们忘记了，谈起书法，不是比古人强，就是破译了古人的密码。不知羞耻地与古人纠缠，其目的就是大张旗鼓地宣示自己的“笔墨专精”，以及自己在当代书法界的无与伦比。

　　宣示自己的“笔墨专精”，吹嘘自己的“无与伦比”，就是没有“道德文章”、缺乏“政事风节”的表现。莫友芝所提及的“道德文章”，就是一种文化修养，其核心就是对先贤的尊重，对文化的崇尚，对自己的约束，对自然的热爱。“道德文章”会让一个人明辨是非，养成君子人格；“政事风节”则是一个人的修为，做官做人，经世致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进则兼济天下”，保持一种昂扬的生命精神。想一想，这样的人写字，会写出沧桑；这样的人挥毫，会挥出一种风度。他们的个性与心性，他们的经历与笔墨，融合成鲜有的历史气质和时代气象，给人带来的一定是纯粹的审美启发和艺术享受。

　　在莫友芝离开我们150多年的时候，他曾经说的话，依然在提醒着我们，告诫着我们。我不知道，那些找古人之“短”、言自己之“长”的人，看到莫友芝之言会有怎样的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