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澹之美:藏在文物里的清冷银光
■策划/黄俊娴 罗心敏 王华菁 图文/袁平凡 郑龙鑫 金上琪 阮楚赢 徐紫怡(浙江师范大学艺术学院研究生)
哈喽,热爱传统美学的朋友们,小颜今天带大家来解锁一款新色彩!这次我们要认识的,是一抹清冷又华贵的颜色——银色,快跟上我的脚步,一起开启这场雅致的色彩之旅吧!
画作篇
清代碑学书法的勃兴,是乾嘉金石考据风潮催生的重要艺术成果,伊秉绶作为其中的标杆人物,其隶书风格雄浑朴茂、自成高格,被后世尊为“清代隶书第一人”。广州艺术博物院珍藏的国家二级文物《行书扇面》,是其艺术成熟期的行书力作,这件作品以特殊银泥笺为载体,融碑骨帖韵于咫尺扇页之间。
伊秉绶(1754—1815),字组似,号墨卿,福建宁化人,乾隆五十四年进士,为官清正,官至扬州知府。其书法深耕汉魏碑碣,隶书摒弃传统蚕头雁尾的雕琢笔法,以中锋沉厚运笔塑造方正宽博的结体,浑穆大气、古意盎然。世人多瞩目其登峰造极的隶书成就,但伊秉绶的行草书同样自成一格,他以颜真卿雄健浑厚的体势为骨架,兼取二王行书灵动流润的笔意,更将个人隶书朴拙沉雄的气韵内化于线条之中,笔力遒劲内敛,布白从容疏朗,最终形成古拙逸宕、姿态横生的独特面貌。
这件行书扇面落款“嘉庆壬戌二月”,即公元1802年仲春时节,彼时伊秉绶已步入创作巅峰,金石学涵养与笔墨功力皆炉火纯青。作品采用行草书挥写,通篇笔力沉凝遒健,转折处暗含隶法的厚重质感,牵丝映带自然流畅,全无浮滑轻飘之态。字形开合有度,字间距疏密得当,书卷气扑面而来,体现书家历经宦海沉淀后的沉稳心境与儒雅风骨。
这件藏品最具巧思之处在于罕见的银泥扇底工艺。银泥是清代文人笺纸的特殊制作工艺,匠人将银箔碾磨成细银粉,调和胶质制成涂料均匀刷饰扇面,底色澄澈如月光,素雅内敛、清贵不俗。相较于当时盛行的泥金扇面,银泥不事张扬的冷调光泽更契合传统文人淡泊守志的精神追求。浓黑墨色落于银灰底色之上,虚实相生、明暗映衬,弱化了视觉冲击,强化了含蓄隽永的东方雅致美学,一纸一墨尽显清代文房器物的考究审美。
在碑学大兴的时代浪潮中,伊秉绶跳出隶书单一标签,在行草创作中贯通碑帖、守正创新,这件银泥笺行书扇面,既是书家个人艺术风貌的生动缩影,也是清代中期书法审美转向的鲜活物证。
首饰篇
首饰篇的主角是两件闪闪发光的银饰宝贝!它来自贵州深山的苗族村寨,是姑娘们盛装时戴在头顶的“银色王冠”;另一件则藏在南京博物院里,是一只蝴蝶和鱼儿合体的神奇小挂件。它们一个大气华丽,一个精巧灵动,却都用同一种素雅典致的银色,诉说着不一样的东方故事。
首先登场的是来自贵州省民族博物馆的“重量级选手”——贵州雷山望丰苗族龙凤纹响铃银角!这件银角是苗族姑娘在盛大节日里佩戴的华丽饰物,流行于黔东南雷山望丰地区。它的主体为弯牛角形,上方有13片像扇子一样分散排列的银片,整体看起来如同一头威风凛凛的水牛昂首立在头顶。在苗族传说里,水牛和祖先同源,象征着守护和丰收,所以姑娘们戴上银角,意味着受到了祖先的祝福。
这件银角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个大大的“福”字。“福”字周围,两侧还有对称的龙凤图案,龙代表力量与勇气,凤象征祥瑞与和睦,龙凤围绕“福”字飞舞,传达了“吉祥与力量守护一方平安幸福”的美好祝愿。银角两侧各坠着一枚银铃,苗族姑娘戴上它,走起路来银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随着步伐飘散在芦笙场上,有如天上的仙女踩着星光徐徐而来!
看完了苗族姑娘头顶的“银色王冠”,小颜再带大家认识一件小巧精致的宝贝,南京博物院藏的清末蝶鱼形银挂件。它通长46厘米,从顶端到底端垂着长长的银链,拿在手里轻轻一晃,银光闪闪、特别好看。这件挂件的造型可有趣啦,它把蝴蝶和鱼合成了一体:蝴蝶的翅膀舒展开来,下面是鱼儿的身体和尾巴,蝶翼上还錾刻着细细的花纹。蝴蝶在传统文化里象征着自由和美好,鱼则寓意“年年有余”,蝴蝶和鱼组合在一起,意味着生活同蝴蝶般美丽,并怀揣着对未来生活富足的美好想象。这件挂件通体用银打造,银质温润,虽然历经百余年,依然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从苗族银角的龙凤呈祥,到蝶鱼挂件的福运连连,银饰从来不只是装饰品。在苗族文化里,银饰是认祖归宗的身份标志;在汉族民间,银饰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向往。这抹穿越千年的银色,虽不言语,却把祖先的祝福、吉祥的寓意,全都藏进了闪闪发光的纹样里。
服饰篇
银色在服装上的应用,高度契合中国古代尤其是宋明时期以来所推崇的“素以为绚”的美学观。中国古代文人雅士审美不喜浓烈,偏向清雅。银色既不同于红紫的俗艳刺目,也不同于灰黑的沉闷,它是一种冷冽、空灵的气质。无论是绫罗绸缎上泛起的层层银波,还是深色绸缎上的银丝纹样,都展现了“大巧若拙、大美不争”的东方神韵。
这件藏于故宫博物院的银灰色方胜纹暗花缎袄上,银色并非靠颜料涂抹,而是依靠提花丝线的经纬交织产生。银灰色的底绸与同色的几何方胜纹仅在光线流转时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泽,呈现出一种“水漾”般的静奢与温润。而这正是后宫妃子们喜爱的常用便服,规整的形制下透露出日常使用的痕迹,让银色这种素绚的色彩融入如琴棋书画一般的生活气息,在春日的暖阳下,深宫闺阁之中反射出光亮神秘的银色,实在是融入了举手投足间的美。
藏于浙江省博物馆的石青团龙纹绸则体现出另一番样貌,深沉的石青底色与明亮的银线刺绣形成了极强的色彩明度对比。银色丝线勾勒出的张牙舞爪的龙纹和祥云,在暗沉背景下犹如月光破云,瞬间打破了石青色带来的沉重感,使得龙纹的威势跃然布面。中国古代礼制中,色彩有着严格的尊卑体系。虽然明黄等色是皇权的至高象征,但金银丝线的运用亦有特定规制。石青在清代属于极高级别的服饰底色,常用于朝服、吉服。在如此肃穆的底色上使用纯白闪亮的银线绣制五爪团龙,体现出一种“不怒自威”的肃穆感。这种色彩搭配虽不如红黄张扬,却以其冷峻、厚重和珍贵的材质,彰显了使用者的身份与等级。
穿越百年的时光,这两件文物的银色审美对现代设计产生了深远影响。在现代,“银灰色+提花暗纹”成为新中式服装和高级定制常用的设计语言,在正式场合中身着银灰色中山服、带纹样的银色汉服,传递出高级、克制、低调的奢华感,成为现代人崇古望今的新美感。中国古物中的银色,不仅仅是颜色,更是一面横跨时空的镜子,映照出古代的工艺巅峰、伦理秩序与美学追求,并在当下持续孕育着属于东方的当代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