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纸、砚是中国传统的文房四宝,其典型的代表为宣纸、徽墨、湖笔、端砚。
老卢是谁?
老卢是安徽省泾县一位做宣纸的人,他的大名叫卢一葵,今年53岁,属猴。
能与文房四宝之一的宣纸打交道,老卢很高兴。
前些日子,我从中央电视台四频道上看到记者采访老卢的专题报道。老卢面对镜头侃侃而谈,口若悬河。今年11月底,老卢从北京打来电话,说自己刚从国家文物局领到了一本《中华民族艺术珍品证书》,喜得要请朋友们喝酒庆祝。
老卢做的宣纸叫“千年古宣”,他的千年古宣成了国家文物局认可的中华民族艺术珍品。他的喜悦,可想而知。
泾县早年曾是新四军军部所在地,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就发生在这个地区。老卢说,他的父亲在新四军里当过除奸队的战士,解放后还在浙江省安全保卫部门工作过。
1938年冬,新四军军部民运干部侯蔚文在泾县小岭宣传抗日救国,发动当地百姓成立“工抗会”,并在此基础上发动群众集资,第二年组成“皖南双岭坑宣纸生产合作社”和“皖南梅村宣纸原料生产合作社”。这里生产的宣纸专供新四军开展文化活动。1939年,新四军军长叶挺特地来到小岭看望生产宣纸的“两社”社员。皖南事变后,国民党当局搜走“两社”全部财产,并将其解散。
老卢认为,如今做宣纸,与当过新四军的父亲体内的基因有关。
不过,老卢从前可不是做宣纸的。他在泾县城里开着一家大宾馆,还参股经营一个水泥厂和一个煤矿,是一位腰包殷实的企业家。直到2000年春天,一件偶然的事情改变了他的命运。
那年春天,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胡美生到泾县寻访宣纸,却因为找不到想要的东西而在宾馆苦恼。古道热肠的老卢闻讯之后帮助胡美生四处联络。经多方周折,终于在一位老人家里得到了7张残留的古宣纸。胡美生找的就是这样的宣纸。可惜,已经很长时间没人能够生产这样的纸了。
这件事给老卢极大的震动,也让老卢瞅见了其中的商机。他花了大量精力寻求古纸工艺传人。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位86岁高龄的曹氏老太太将几乎濒临失传的宋末古宣制作工艺传给了当时45岁的卢一葵。
老太太说:你要多吃苦,吃很多的苦;你要多花钱,花很多的钱。
卢一葵说:只要做出古宣,花钱吃苦我都愿意。
也许,今后会有人为卢一葵写传。因为他是值得记录的人物。为了把曹氏老太太传授的制纸工艺变为现实,卢一葵在1500多个日日夜夜经历了无数次的试验和失败。原先经营企业所获得的家当在这些试验与失败中付之东流。最后,他不得不卖掉了水泥厂和煤矿的股份,甚至将他的宾馆出卖给他人。卢一葵的确吃了许多苦,花了许多钱。这些曲折而又感人的故事,我把它留给今后的传记作者去细说。
2004年春节,卢一葵捧着历经4年磨难制作出来的古宣赴京拜会胡美生。老教授一遍又一遍扶摸这心仪已久的“作品”,突然,他紧紧握住了卢一葵的手,说不出一句话。
卢一葵从胡美生的举动中读出了成功的首肯,他“哇”地一声哭了,哭得很伤心。这时候,卢一葵已经被人称作“老卢”了。他已经不再年轻,但是,生命伴随着古宣的复活而涅槃。
泾县小岭的一座堪称简陋的作访里,我在墙上看到几张孩子们临画的“奥特曼”,这是日本动画片中的著名形象之一。一位曹姓师傅告诉我,这是他孙子的画作。
当中国儿童正在痴迷日本动漫作品的时候,东瀛的一些专家们却在认真地关注着中国的文化遗产。事实上,小岭这座简陋的作坊里揭出的一张张如玉白纸,就是他们日夜垂涎的至宝。这便是老卢的“千年古宣”。
老卢“复活”古宣之后,有人将此事报告给全国政协常委、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文物出版社社长苏士澍,并送纸请他试用。苏士澍感到一丝异样,随即派专家前来小岭了解情况。不久,他亲自赶到泾县与老卢面谈,还去老卢的宣纸厂实地察看。临走时,苏士澍向老卢买了几刀宣纸带回北京。
很快,携带专业仪器的人员也走进了老卢的宣纸厂。据说,他们是受苏士澍之托专门前来检测老卢宣纸中的化学成分的。结果告诉他们,老卢做的宣纸中没有任何化学原料,这是一种用纯传统工艺生产的宣纸。从此,老卢底气十足,将他的宣纸冠以“千年古宣”,他的作坊式的工厂就成了“千年古宣宣纸厂”。近日采访他的时候,老卢拍着胸脯对我说,到目前为止,中国乃至世界,采用纯传统工艺做宣纸的工厂唯此一家。说实在的,我喜欢老卢这种自信心和迎接挑战的勇气。我同时希望国内会有第二个甚至更多的同类企业站出来,向老卢和他的千年古宣发出叫板的声音。
苏士澍领略了千年古宣的风采之后,用斗大的篆书写下了“发墨生辉”四个字。他还留下长款:卢一葵先生以传统古法用纯天然原料制成的千年古宣莹润如玉,发墨生辉。真可谓纸中之王也。
启功也知道了千年古宣。这位书法界泰斗生前是从苏士澍的介绍中获悉有关情况的。
老卢记得,2004年5月22日,他在苏士澍的引荐下,赴启功家登门拜访。当然,老卢带上他的千年古宣请启功试笔。这位刚做宣纸不久的泾县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恭候着一位书法大家口中的评说。
启功坐在书桌前,一边眼看一边手摸着老卢的宣纸。然后,他取来毛笔在宣纸上写了起来。启功搁笔时,老卢心里很紧张。不过,老卢的脸上很快乐开了花。因为启功竖起大拇指说道:“我已经40多年没用过这样的好纸了。你能恢复古纸的生产,为中国和世界文化做了一件大事,功德无量!”说着,启功重新握笔,为老卢写下“功德无量”4个字。
老卢将启功书写的“功德无量”制成匾额,高悬在自己的厂里。朋友见了,向他索取,老卢当然不肯。后来,老卢再一次去北京拜访启功时,启功又为老卢题了4个字:千年古宣。启功对老卢说:“千年古宣,功德无量。这样8个字拼在一起,别人就不会打它的主意了。”
这次,启功认真听取了老卢艰苦创业的故事,并仔细询问了千年古宣的生产工艺。
老卢介绍说,千年古宣完全采用古法工艺制作,从原料加工到做出纸耗时18至24个月,需要经历18道工序、138个手工操作过程。
其实,老卢最爱向人宣传千年古宣的传统工艺了。他曾多次请求我少宣传他的故事,多写写千年古宣本身的情况。
老卢做宣纸,首先是严格挑选原料。除了使用石灰熟化原料外,他在千年古宣的制作中不掺任何化学材料。料皮与料草经蒸煮洗净后,摊在山坡岩石上晾晒,靠日光和风霜雨雪的力量自然漂白。如此这般制成的半成品原料便脱去了植物的养料成分,不会轻易与空气或水分发生氧化反应,不再变质。这样的原料具有一定的柔韧性,在纸张形成后产生很好的张力和强度,不会出现有害的变形、脆裂和破损。
启功曾在试纸时问:为什么千年古宣中没有泥沙?老卢回答说,因为采用了一套用山泉溪水洗浆的独特方法。老卢做的宣纸全部利用泾县小岭之水涤荡,并以人工抬帘抄捞,纸浆无序组合,构成了宣纸纹理细密和层次丰富的皱沟,这对润墨作用产生了极佳的效果。难怪苏士澍和启功等人试笔之后会连声称赞。
在泾县小岭,老卢不仅陪我参观了他的千年古宣宣纸厂,还领我登山去看唯他独有的明代晒滩。那是一个下午,冬日的阳光普照山坡,晒滩上的原料仿佛金子般迷人。老卢告诉我,明代晒滩是他用重金购得。当然,用重金购得的还有一方曾被农家埋入厨房做地基的明代石槽。据说,这方石槽为明代小岭人制作宣纸的工具。现在,千年古宣宣纸厂每天有两位工人在石槽中抬帘捞纸,一天也不过800纸而已。烘纸,当然延用传统土焙笼。土焙笼是用手工和泥往青砖上抹成,以木料烧烤。老卢说,这种土焙笼每用半年就需重修,但它能够更有效地保证成纸的质量,比铁焙笼好。
在北京的时候,启功有一次带着老卢去中国美术馆。启功嘱咐老卢观察一幅完好无损的1916年的作品,以及一幅已有裂纹的1976年的作品。老卢理解启功的用意,那是希望自己坚持不懈,把古宣工艺传承下去,发扬光大。老卢听说,启功生前曾多次联系北京有关部门,让大家都来关注失而复得的千年古宣。对此,老卢十分感动,并力争有所发展。
老卢有他的“猴劲”,延袭古法却又灵活机动。在他眼里,古法并非不能变化。2006年8月,老卢研制出“青檀皮打浆用碓臼”就是在延用古法生产宣纸上的一大创新。他的这一创新很快就被国家知识产权机构授予发明专利权。
从前做宣纸的纸碓是用人力或水力控制的,碓与臼的接触形式同过去用来舂米的碓臼相仿,费时费力,效率低下。老卢对此进行了改良,采用电力提高舂击的频率与速度。他还将碓头改为平碓,窝臼改为平面齿臼,于是提高了舂击时的接触面积。这样,既保持了皮料在齿臼上被锤打时受力均匀,切而不断,充分疏松,又极大地提高了效率。
老卢做纸有不少创新。比如,他在纸浆入槽前增加了一道沙砾过滤程序,设计出滤沙器,利用沉浮现象,使纸浆在通过滤沙器时,将沙泥等杂质自沉,经过滤沙器的长嘴尖逼出分离,纸浆则从滤沙器的上部流出,从跳筛处流入淀浆池。这道工序将纸浆里的泥沙清除,确保了纸张的纯净度和品质。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书画家在老卢的千年古宣上纵情挥墨。他们对千年古宣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守墨、灵透、层次分明、笔笔见笔。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刘大为将一幅四尺整张的大画《任重道远》留在了千年古宣上,并且即兴挥毫,为千年古宣宣纸厂书写了厂名。杨晓阳、白雪石、韩美林等著名画家也留下了与千年古宣亲密接触的记录。
老卢的千年古宣,因为制作工序繁多,所以产量不高,价格也比普通宣纸高得多。但是,这并不影响人们对它的喜爱。目前,千年古宣已远销日本、韩国、新加坡等地。近来,多批日本专家前往泾县,提出以巨资买断千年古宣在全世界的经营权。老卢用一个字打发了他们:不!老卢说,他清楚日本人的真正用意是为了控制生产,从而达到获取千年古宣工艺配方的目的。老卢明白,自己没有权力出卖祖宗留下的宝贵遗产。
我在千年古宣宣纸厂厂房的外墙上,看到一块由泾县国家保密局和泾县公安局悬挂的金属牌子,上面的大字刻着:保密重点单位。
顺便再提几句,千年古宣在2006年4月举行的第18届全国文房四宝艺术博览会上摘得“中国文房四宝行业优质产品金奖”。 千年古宣宣纸厂也被文化部中国艺术科学研究所、中国文化管理学会文化创新专家委员会、国家书画真伪科学鉴定系统专家委员会授予“中国书画家专用纸研发基地”称号
这,就是老卢和他的千年古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