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真挚而丰富的感情;他更看重潘氏的以理胜,营造了天高地阔奇崛自强的构成景观。三家的艺术经验和作品都启迪了郎森的艺术创作向花鸟本体靠拢,使他极注意在发展取向上注重内部规律与外部形态的结合,尤其是从物象到意象的提升,从物质层面到精神层面的转换,从形而下到形而上的升华,从自然场景向艺术情境的超越,他的作品因而得以在广征博取、厚积薄发中见出传统渊源与脱颖而出的活力与创意。
郎森的花鸟画,由于一脉相承与系出经典,因而他自觉地在艺术上追求笔精墨妙、浑厚华滋的品格,他的思考亦是沿着光大吴昌硕、齐白石、潘天寿、李苦禅独抒个性的传统一路而来的艺术课题——为传统开辟新的领域、笔墨结构在当代语境中的转型、与时代同步的个性化语言的突破等问题。他的全部努力都是在印证着他的艺术思考。应该说,郎森的作品是承继花鸟画“借古开今”一路走下去的,完全可以说,创造性是他作品的一个重要特征,循此去理解画家的作品才能见其中的活力与生命,领略其全新的潜在意义。在郎森看来,“借古”不是对传统的因袭模仿,而是持传统之精髓创造新技法,“开今”也不是对传统的摧毁,而是为传统开辟新的领域,这个领域应该是大千世界所提供的。郎森的“借古开今”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现实主义的创作态度,取决于他对生活的体察入微。他坚持花鸟画的“写生”传统,重在捕捉自然物象的特质与生命,尤其是对动物形神的描绘,更是郎森花鸟作品的一绝。如花荫下争食的小鸡、林间对唱的山雀、和平共处的群鸽、水中“得自在”的游鱼、嗡鸣花丛的蜜蜂,都因画家对生活的独特感受而别有诗境。因此,感受生活的独特点,才是避免一般化的前提,也才能避免将生活现象作概念化处理的弊端。
生活感受的独特性,的确会改变艺术构思的经验及语言手段。在郎森的一部分作品中,表现的是他家乡地处云南的热带雨林,山花烂漫、野卉飘香、藤蔓缠绕、杂花生树,这种自然景观给人的感受完全不是文人花鸟的萧疏和冷逸,而是繁茂和谐,生机蓬勃。在这种自然世界中,郎森观照的是充满活力的生命意识和充盈谐和的自然精神。实境的感受使他不得不突破传统笔墨的语言规范,以奇崛峭拔的构图、山水与花鸟相融的形式,将漫山的杜鹃、山茶、报春花、映山红、石斛花转换成泼墨、线条和色彩的世界。由此形成他半工半写、清新明朗、丰茂朴厚、生动艳丽的风格,既是物象结构的穿插之美,也是笔墨的自由表现,更是创作激情的抒发。郎森是用独特的眼光发现山涧花木的雅艳野逸之美,真诚地讴歌鸟语花香至纯至真的生命特质。
三
齐白石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这个深刻的艺术教育思想的成果,在齐门画派中以李苦禅、李可染“学齐而不似齐”为最典型之例证。既为师门,必有所同;青既出蓝,必不同蓝。以此来细看出于这一师门的郎森作品,无可避免地存在着受到吴昌硕、齐白石以及某些清代画家影响的痕迹,也还流露出他的授业老师李苦禅等前辈的笔意。这里“必有所同”的“痕迹”、“笔意”,也恰恰说明了郎森源于传统、出自经典的笔墨功力与先辈大师一脉相承。然而,郎森更佩服老师“学齐而不似齐”的变革精神,也企求像老师那样确立“艺术家要造自己个人的宇宙”的立体意识,学习的是老师“在艺术上不人云亦云”、“胆敢独造”、“随缘成迹”的精神。
在郎森看来,中国画的传统是一个发展着的艺术体系,传统的概念必然随着现代中国画家观念的更新而拓宽它的内涵,向着既是“中国的”,又是“现代的”方向发展。作为绘画观念的物化形式的传统笔墨,也将随着中国画向现代化发展而显现出它的现代价值。囿于古人的笔墨不行,游离于传统更不行,必须在题材的开拓、笔墨的更新、立意的独到三个方面融进当代人新的感受、新的情绪、新的思想、新的精神,使花鸟作为艺术形象呈现在画家笔下时,一个个都成为有感情、有个性、有生命、有灵性的形象载体。
读解花鸟画家郎森及其作品,印证的正是这一点。
概括地说,郎森的花鸟画始终贯穿着一种清新的气息,是一种积极、热烈、乐观、向上的情绪。这种情绪由画家灌注到作品中并洋溢在花卉的形态、虫鸟的动势,以及画面的布局、笔墨、色彩的运用中,遂使画面展现着以往花鸟作品中罕见的新鲜感。郎森的审美观已从前人再现花鸟形态色彩和以花鸟喻人、缘物寄情的传统观念中,演变为对生命力的歌颂,强调通过自然花鸟景物的写意表现大自然中蕴含的蓬勃生机。作为整体基调,既不像宋人花鸟那样恬淡合适,也不同于八大山人画面的冷峻清奇,又不像扬州八怪画派的傲然狂怪,而显得格外的生动、活泼、热情而欢愉。不难理解,这正是作为现代画家郎森自己情绪的流露,也是当今时代精神的反映。这种清新的气息,又是一种充满生机的活力。花木、鸟虫本来就是活物,原有着繁茂的长势或勃发的生气。在郎森的笔下,经过夸张和强调,它们所体现的生命力更显旺盛,或显得结实健壮,或充盈风姿绰约,或焕发出刚毅不屈的品格。郎森以其敏锐的感受力和强烈的探索精神,善于体察并撷取对象所固有的生机,并使用粗重的笔墨和浓丽的色彩将其强化,自觉地在对象中注入具有社会内容的精神和力量。因为他的审美基点是基于现实和客观的,因此才有那么多不见古人画意的语境纳入他的视线,给人以充满阳光、拥抱生活的感悟。
郎森作品中的美学品格和独特旨趣,又都是通过中国画独特的外在形式——笔墨来呈现完成的。由于郎森的创作思想兼顾到物态、物形、物色、物性的写实性和笔、墨、色的生动性,兼顾到文人意趣、个性、才学与欣赏者普遍接受的可能性,他选择了小写意花鸟画的笔墨方式。如果说花鸟画是现实与浪漫的结合、主观与客观表现统一的话,那么齐白石、李苦禅的大写意一路倾向于浪漫主义,是浪漫中的现实,有自我的共性;而小写意一路更倾向于现实,是现实中的浪漫,有共性中的自我。郎森认为小写意花鸟语体更适宜他在健康、美好的共性中抒发自己审美情趣的个性表现。事实上,他的这种选择使他在笔意上流露出较多的个性风采。
在造型上,他不走极端,既能保持大写意花鸟画带来的力度,却避免了大写意容易产生的粗率和空泛,虽不如工笔那样精谨却避免了工笔流于匠气拘于形似的风险。郎森以笔墨的丰富性、表现生物的鲜活性和色彩的润泽明丽而见长,基本上属于优美型的艺术。正如前文所言,郎森在“隐于教”的20年中,没有放松对传统笔墨的研究,更没有停止对书法碑帖的临习,对此,郎森有很强的自觉意识。郎森花鸟画的魅力很重要的一面,正是得力于他长期积累的书法功底以及娴熟的驾驭笔情墨趣的表现技艺。无论是用笔的勾勒、运线、点厾,无论是用墨的浓淡干湿,或沉着丰腴、或飞动漫浸、或秀挺含蓄、或生辣苍润,均笔笔写就,不仅强调笔墨的写意性,更强调运笔施墨的质量。显然,这是他深谙写意画之“写”的旨趣和书法审美中笔性、笔力、笔意之三味的结果。郎森欣赏笔墨自然流淌的天趣,也欣赏彩墨共辉之华美,主张“笔则苍古,墨则雨润,彩则露鲜,悦性怡情,动静如生”。正是有着这种赋物象以生命的造型手段和感情符号的笔墨功力,使他能得之于形、畅达于意、情尽神妙而焕发出流光溢彩的生趣。其节奏韵律的铿锵豪畅、错落有致,其意趣神会的生动洒脱、鲜丽明媚,足以见出郎森笔墨风采张力灵动的艺术气质和写意花鸟画特有的美感魅力。
看郎森的画,如沐春风,如饮清泉,如品佳酿,给人以明丽之趣,盎然之意,高岸之气。就此而言,寻意趣之源、撷情趣之本、表境趣之迹,既是郎森写意花鸟画审美品位的美学支点,又是其明晰的个性风格展露的内在动因。在传统花鸟画历经数代大师彪炳史册而进入当代寻找新的语言承变、重筑审美时空和精神内涵波澜起伏的探索中,郎森不逐潮趋利,不标立虚名,不浮华焦躁,始终把握着在充分继承传统花鸟画的理、情、意、境、趣的表现法度的开掘中,并在借鉴西画色感、构成和民间美术造型的通汇之间,保持着清醒和自觉、自悟。既不同于古人,也异于他人,而在注重观察、写生中开拓题材新的表现领域,付之以新的审美感受和丰富的表现手法。他具有一种悉心留意、真知灼见的品性,采多家之长而自出新的情态意趣,亦不复蹈自己的图式技法,不千篇一律,而是强调尊重自己的感觉感受,不断调整、创立和丰富自己的绘画语言和笔墨形式,而求得一种丰厚洒脱、清淳雅正,浑朴华滋、生动自然的天趣。正是这种至真至诚的人格志趣,使我们窥视到一个画家并不轻松的胆识和自信;也正是这种对艺术的虔诚和耿介,使他能得其实彩而淡远虚华。
2006年5月28日于北京温泉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