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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路回响与宫廷雅韵

麦积山石窟第127窟《西方净土变》中乐队图像的研究

  麦积山石窟第127窟《西方净土变》因其保存状况良好、图像内容完整而长期受到学界关注。其中,画面中规模明确、乐器种类丰富的乐队图像,被认为是目前所见中国最早的大型经变画乐队实例之一。既有研究多从乐器考释、乐舞来源或西凉乐体系等角度,对该乐队的构成与性质进行了讨论,强调其胡汉合流特征及所体现的丝绸之路文化交流意义。而对于该乐队图像为何以特定方式被组织进净土叙事之中,以及其视觉结构与北朝宫廷音乐制度之间的关系,仍有进一步讨论的空间。

  第127窟作为西魏时期由皇族主持营建的功德窟,其《西方净土变》中的乐队图像并非单纯的写实描绘,而更接近一种经过选择与规范的理想化乐舞形态。本文在前人研究基础上,结合图像空间结构分析与艺术史文献,对该乐队图像加以重新审视,尝试从图像组织方式、乐器组合逻辑及宫廷艺术影响等方面,探讨其在北朝佛教艺术与音乐文化中的意义。

  一、麦积山石窟第127窟及

  《西方净土变》概况

  麦积山石窟第127窟平面呈横长方形,采用帐形顶结构,宽8.6米,深5米,高4.5米。窟门位于前壁,正壁、左壁及右壁各开一龛供奉佛像,构成三佛格局。除佛龛外,所有壁面均布满壁画,使其成为麦积山壁画遗存最为丰富的洞窟之一。据目前考证,该窟开凿于北魏晚期至西魏时期,历经多次修缮和重绘,保存了北朝时期的艺术风格和佛教造像特点,具有较高的历史和艺术价值。

  《西方净土变》位于第127窟西壁上部,画面宽4.55米,高1.63米。画面中央绘阿弥陀佛于大殿内结说法印,观世音和大势至菩萨侍立两侧。菩萨下方左右为阿难与迦叶,手持宝瓶呈供养姿态,其外侧排列十大弟子像。弟子群像左右对称,各绘一座阙楼与花树,阙楼周围聚集听法僧侣,上方空中绘有飞天伴随流云飞舞。阙楼前方各铺一条绿色毡毯,呈八字形摆放。左侧毯上跪坐四位乐伎,分别演奏排箫、凤首箜篌、芦笙与竖琴;右侧毯上四位乐伎则持朝鲜鼓、钹、缶与牛角号演奏。画面中轴线处绘一架装饰华美的建鼓,鼓顶设华盖,垂挂璎珞,鼓身饰以卷草纹,底座为十字形,其左右各立二人击鼓对舞。中轴线下方绘“七宝桅栏”,前方为象征“七宝莲池”与“八功德水”的水域。整幅画面呈现出极乐世界盛大欢愉的景象,是北朝时期西方净土信仰在艺术领域的重要展现。

  二、乐队图像分析

  佛殿前方描绘的乐舞献佛场景,是《西方净土变》中最具动态性的视觉单元。画面中十二位乐伎与舞伎面庞修长、体态纤秀,头梳高耸的惊鹄髻,身着交领、束腰式大袖长裙,整体造型呈现出北朝时期典型的审美取向。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人物并未被随意安置,而是以中轴对称、层次分明的方式被组织在佛殿台基之前,形成一个具有明确秩序的仪式性空间。

  从图像结构上看,乐伎与舞伎被清晰地分为两组:一组围绕中轴线上的建鼓展开,另一组则分列于台基两侧的毡毯之上。这种布局并非单纯的画面均衡处理,而更接近对现实礼乐仪式中“主乐——从乐”关系的视觉转化。位于中轴位置的建鼓在尺度、装饰与空间指向性上均被显著强化,使其成为整组乐舞的节奏核心与视觉中心。这种强调方式提示我们,该乐队图像并非对某一次具体演奏场景的记录,而是对一种具有规范意义的礼乐形态的概括呈现。

  在佛教音乐中,建鼓既是一种负责把握节奏的乐器,同时也是一件承载着深厚宗教意义的法器。因此,它也被称为“大法鼓”,属于佛教法鼓的范畴。在春秋战国时期出土的大量文物中就有许多对建鼓的描绘,如曾侯乙墓漆盒上的建鼓图案等。南北朝时期的割据纷乱使得这一时期对于建鼓的图像与实物记载较少,但就现有文献来看,建鼓与镈钟、编磬、编钟等仍作为重要乐器出现在当时的祭祀活动中。而南北朝时期的石窟造像中,乐器多来自西域,建鼓作为中原地区上古时期已有的乐器在这里出现相对少见。

  在127窟的这组乐舞图像中,建鼓被置于画面中轴线上,鼓身固定于十字形台架之上,一根垂直杆件贯穿鼓心,其顶部装饰以宝幢、璎珞与莲瓣纹样,整体形制明显区别于一般伴奏性打击乐器。建鼓两侧各立一位鼓手,正面相向击鼓,其外侧再配以舞伎对舞的形式,使建鼓在视觉与动作层面上均处于主导地位。它并非作为众多乐器之一被描绘,而是被赋予了统摄全局的结构性功能。可以认为,这一处理方式反映了创作者在构建净土音乐形象时,有意识地引入了中原礼乐中“以鼓为节”的观念,使佛教音乐图像呈现出一定的宫廷化倾向。

  画面中的另一组乐伎分别跪坐在台基两侧的长条形地毯上,每侧四人,各自演奏着不同的乐器。右侧一组,从内向外数,第一位乐伎面前放置着一个方形台架,上面平放着一面羯鼓;其左手拿着鼓鞭或鼓杖,做出敲击鼓面的样子,右臂向前伸展,五指按在地上。第二位双手各拿一只钹,举到胸前相互拍击。第三位胸前挂着一面腰鼓,双手正在拍打。最外侧一位乐伎,其演奏的乐器图像已脱落,但从其手持乐器的姿态判断,应该是在吹奏筚篥或贝这类乐器。左侧的一组乐伎从里向外看,最里面一位将筝平放在双膝上,双手做出弹拨动作。第二位左肩架着竖箜篌,同样双手弹拨。第三位高举双手捧着笙,呈吹奏姿态。最外侧一位则手持排箫,放在嘴边吹奏。

  这些乐器大多由西域传入,如细腰鼓、羯鼓、箜篌等。《乐书》中记载:“昔苻坚破龟兹国,获羯鼓、揩鼓、腰鼓,汉魏用之。”从乐器种类及乐伎服饰特征来看,第127窟壁画中的乐舞形象可能受到当时流行的西凉乐影响,呈现出具有西凉乐风格的宫廷歌舞伎艺术特征。西凉乐发源于十六国时期的凉州,自北魏至隋唐时期在中国北方广泛流行,成为重要的乐舞流派之一。《魏书·乐志》《隋书·音乐志》等文献对其传播与发展均有记载。史籍所述西凉乐特征,与麦积山石窟第127窟经变画中的乐舞场景在多方面表现出较高一致性。

  西凉乐本身是由龟兹乐、高昌乐与汉族乐舞中选择并融合的产物。自北魏至北周时期被尊为“国伎”,在宫廷音乐体系中占据重要地位。其中包含相当数量的中国传统乐器,体现出明显的中原文化因素。因此第127窟乐队图像呈现出较为鲜明的胡汉音乐融合特征,并具有一定的中原艺术文化基础。这类乐器形象亦见于麦积山石窟第12、26等洞窟中,反映出魏晋南北朝时期乐器种类的丰富性与音乐文化的多元发展。

  图像中乐伎的服饰也展示出许多中原传统文化的特征。据《通典》记载,“《西凉乐》的乐舞者……假髻,玉支钗,紫丝布褶,白大口葱……”,其中假髻、玉支钗等饰物带有鲜明的汉族文化特色。比如假髻的使用可追溯至西周贵族女性,最初为美化仪容,后渐普及于民间,至东晋已成为女性重要的盛装。第127窟乐伎形象呈现出清瘦修长的面庞,头顶梳有高耸的惊鹄髻。其服饰为交领宽袖襦裙,腰间以缙带束扎,体态轻盈。可见创作者并未刻意强化他们异域族群特征,而是在吸收胡地元素的同时,对人物外观进行了明显的中原化处理,体现了该时期中原与胡地服饰文化的交互融合。

  三、宫廷、宗教与地方语境:

  第127窟乐队图像的创作机制

  麦积山靠近西魏的都城长安,它东连中原文化核心区,西通西域诸国,南接巴蜀文化带,是“丝绸之路 ”南线的重镇,也是北朝时期关陇地区重要的宗教活动场所,是汉民族与西域多少数民族文化交融,共同居住的地域。该地区紧邻中原,地理位置靠近长安,同时与南朝治下的巴蜀地区交流密切。深厚的汉文化根基,使其逐步发展出以中原文化为主体、多种文化共存的格局。因此,第127窟《西方净土变》中所呈现的乐队图像,并非单纯的地域性艺术现象,而是在特定政治与文化条件下形成的综合产物。同时,第127窟作为西魏时期由皇族主持营建的功德窟,其图像内容与艺术风格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都城文化与宫廷审美的影响,但同时也保留了地方艺术与多元文化互动的特征。因此,《西方净土变》中乐队图像的形成,应理解为中原文化、西域音乐传统与地方艺术实践共同作用的结果。

  从人物形象与乐队布局来看,第127窟乐队图像受中原文化影响较深。画面中的乐伎形象多体现出汉族文化特征,其宽袍大袖的服饰样式、竖发高髻及跪坐演奏的姿态,均与北朝时期中原地区的审美取向较为一致。在此基础上,乐队的空间安排呈现出相对有序的结构,以建鼓为中心,乐伎分列两侧。这种布局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原礼乐传统中对节奏与秩序的重视,可见中原文化对乐队图像的结构层面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与此同时,画面中西域乐器的大量出现,也显示出当时社会对于西域音乐的接受度较高。箜篌、羯鼓、腰鼓等源自西域的乐器,在北朝时期已广泛流行于宫廷与民间,并逐渐被纳入中原音乐体系之中。结合史料所反映的北朝时期西域与中原政治联系日益密切的背景来看,这类音乐元素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长期交流的结果,是在特定语境下经过选择与整合后的表现形式,体现出不同音乐传统在实际应用中的相互调适。

  第127窟《西方净土变》中的乐队图像,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北朝宫廷艺术对宗教图像的影响,同时也保留了西域音乐文化的重要成分。作为皇族功德窟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乐队图像不仅反映了当时宫廷与宗教之间的密切关系,也为理解北朝时期音乐文化的交流与融合提供了具有参考意义的图像材料。

  四、结语

  麦积山石窟第127窟的经变画乐队,作为我国较早表现的乐队类型图像实例,在同时期的石窟经变画中非常独特。过对其《西方净土变》乐队图像的考察,可以看到北朝时期佛教艺术中音乐题材的形成并非单一文化因素作用的结果,而是在特定历史与地域条件下逐渐生成的。该乐队图像在结构安排与人物表现上呈现出较为稳定的秩序,同时也保留了多种乐器形态的并存状态,反映出不同音乐传统在宗教图像中的共存与调适。宫廷审美与宗教叙事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乐队图像的呈现方式,但这种影响并未抹去其多元来源的特征。由此可见,第127窟乐队图像不仅是北朝时期音乐文化交流的视觉呈现,也体现了地方石窟在吸收与整合多种文化因素过程中的中介作用,为进一步理解北朝佛教艺术中的音乐形象提供了有益线索。不仅体现了中原汉文化对周边民族的影响,也印证了中华民族音乐多元风格的历史渊源。

  (作者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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