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帛画记录下
辛追夫人那场仓促的告别
长沙马王堆一号与三号汉墓分别出土了一幅T形帛画,自面世以来已逾半个世纪。一号墓帛画的研究成果丰硕,学者围绕其名称、功能及图像内容展开了大量讨论,提出了多种解读路径。相比之下,三号墓帛画虽在构图与主题上相似,长期仅作为附属材料略被提及,专门研究寥寥,至今仍有诸多图像元素未获恰当释读。事实上,三号墓T形帛画在图像结构和细节内容上与一号墓存在着显著差异。
关于马王堆汉墓两幅T形帛画的名称与功用,学界看法不一,“非衣”“铭旌”“画幡”“魂幡”“旐”等多种说法并存,其中“非衣说”与“铭旌说”获得了较多支持。早在1973年出版的马王堆一号汉墓报告中,已将T形帛画定名为“铭旌”,但在2004年出版二、三号汉墓报告时,又将其改称为“非衣”。其实,“非衣”“铭旌”二说并不矛盾,T形帛画既是“非衣”,又是“铭旌”,两个名称代表了它们在葬仪不同阶段承担的不同礼仪功能。
相比于一号墓帛画,马王堆三号墓帛画画幅更大、年代更早、内容更繁复、展出次数更少。三号墓覆棺帛画与一号墓覆棺帛画的形制相同,由三条绢帛拼成,中间是一条长234.6厘米、宽约50厘米的绢,再在上部两端各拼缝一段长约21厘米、宽约50厘米的绢,形成宽约141厘米的横幅,整体呈“T”形,再在角上各缀一条褐色麻线织成的筒状穗形飘带。画面布满整个绢帛,从图像结构来看,与一号墓帛画的显著差异在于“天门”以上部分的画幅更大,内容更丰富。整幅画囊括了78种图像元素,远超一号墓帛画的46种。整体构图可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部为横幅及立幅的天门以上部分,下部为立幅的天门以下部分。
帛画最开阔的上段是浩瀚天界,绘有日月星辰、瑞兽飞鹤、神人等。右上角绘一轮红日,日中有金乌。左上角是一弯新月,月上有巨大蟾蜍、奔跑的玉兔,还有两只头戴爵弁的天鹅。日月中间是八只引颈的仙鹤,皆头戴爵弁。日月之下,各有一条蛟龙托举,龙尾与凤鸟衔接。
天界布满了八十多颗朱色星辰。不同于一号墓帛画扶桑树上挂着9个太阳,三号墓帛画的星象排布,更贴近真实星空样貌。
画面正中央偏上,坐着一位身穿青袍的神祇,残损厉害,但能看出侧身向右,右手上举,身下缠绕蛇身,可能是烛龙。烛龙两侧各有一骑鱼仙人,皆头戴爵弁,鱼尾托起一块长方形平台。平台下方陈设着七个彩盒。墓中出土的竹笥形制相似,用于盛放衣物、食物等。
天界与人间的交界处,是一座倒T形的门阙,古人称之为“天门”。两位黑袍神人对坐把守。天门上方绘一对骑兽仙人牵引悬钟,仙人亦头戴爵弁,一手执缰,一手牵黑带,下悬特钟。特钟饰有野鸡尾毛制成的彩色装饰。
一号墓帛画用双龙穿璧分割人间上下,三号墓是四龙穿璧,画面密度和复杂度翻了一倍。
画面核心是墓主利豨的画像。作为年轻的汉代将领,他头戴刘氏鹊尾冠,身着朱领紫袍,腰间佩剑,身姿挺拔,拱手缓步前行,仪态温润又不失威严。身后一名侍从高举华盖,一名侍从持矛护卫,另有四名女子随从。
人间下半部分是家人祭祀的场景:紫黑色帷帐下,八名女子分坐两侧,中间陈设着鼎、壶等祭器,还原了汉代最正统的丧葬祭祀礼仪。
一号墓帛画里,一个赤裸上身的巨人双手托举整片大地。三号墓帛画里,巨人双手擎住了四条龙的尾巴,脚踏在两巨鱼之上,鱼嘴大张,分别朝向两侧,身有细长的针刺状鱼鳍,可能是《古今注》中描写的鲸鲵。巨鱼两侧,各有一对用丝带捆绑在一起的龟和鱼。
在画面最下方,是一只陶缶。在缶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名击缶的小怪,已经漫漶不清。
2025年,湖南省博物馆专家通过多光谱成像技术,在帛画上发现多处改绘、重绘痕迹。据湖南省博物馆马王堆研究院院长喻燕姣分析,这可能和利豨三十岁左右突然去世有关。帛画画得匆忙,原本的底稿可能早已备好,但到真正下葬时礼仪规范发生了变化,画师只能临时改动。
透过斑驳的笔迹,我们得以窥见两千年前那场仓促的告别,想象辛追夫人丧子的哀痛。
(本版内容由俞越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