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润山堂蕴清和
——品读文徵明《雪景山水图》的吴中风骨
■李治钢
雪景山水在中国传统绘画中颇受青睐,自隋唐渐兴,王维以水墨写雪意、李成绘寒林平远、范宽塑秦陇雄雪,再经马远、夏圭的简括、黄公望的逸韵,历代画家的探索让这一题材沉淀出独特的技法、意蕴与精神内核——它从不是对冬山的简单描摹,而是画家寄寓孤高明洁心境的载体。尤其是到了明代,雪景山水更生出新的风貌,笔墨语言转向文人化的写意,涌现出不少风格鲜明的创作者,文徵明(1470-1559)便是这一时期的佼佼者,他的《雪景山水图》,正蕴藏着吴门文人独有的温雅风骨。
这幅作品既没有范宽秦陇冬山的磅礴沉雄,也无马远“边角构图”的奇崛清峭,只是以温润笔墨将明代吴中雪日,铺展成宁静长卷。凝神细观,视线先被画面右下角那抹亮色牵住。桥边亭旁,一位身着橘黄外衣、头裹玄色头巾的汉子蹒跚而来,像极了雪地里跳跃的火苗,瞬间打破了满幅素白的沉寂。近处冰河凝素,石桥横卧,栏板的纹路被细笔勾出,虽覆薄雪却透着工整;亭中帘幕微垂,似有暖茶香气从缝隙中溢出,与汉子的步履呼应,让寂静的画面有了流动的气息。
顺着石桥往深处望,枯树寒林错落排布,枝丫以“中锋用笔”挑出,墨色从焦浓到淡润层层晕开,雪覆的枝梢虽无花叶,而在笔锋转折里蕴含着韧劲。这是文徵明“以书入画”的妙处,将书法的提按顿挫融进木石,让枯木也有了笔墨的生命力。再往上,群峰如黛,以淡墨披麻皴染,山尖留白作雪,没有剑拔弩张的气势,宛若被雪裹住的江南丘陵,透着温润的轮廓,烟霭在山坳间轻笼,让远近峦嶂层次分明,恍若能触到雪的轻软。
文徵明的笔,最懂江南雪的“柔”与“润”,更懂如何在素白中蕴含着生机。他不似范宽以浓墨衬硬雪,反倒用“借地为雪”的古法,以纸本底色作积雪,再以淡墨在雪层边缘轻扫皴擦,既显出雪的蓬松质感,又留足笔墨透气的空间。这种笔法正好契合他“温润平和”的画风,恰如他终生服膺的儒家思想,不张扬却自具沉潜的力量。
作为“细文”风格的代表,他对细节的刻画近乎严苛:亭舍的柱枋比例、枝丫的疏密排布、山石的肌理皴法,在工整中透着写意的灵动。比如画中枯树,看似随意伸展的枝丫,实则暗合“鹿角法”的构图章法,每一笔都有取法来路,这是他师法董源、巨然与元四家的笔墨积淀,于笔墨间打磨出的沉静心性。文徵明曾言:“古之高人逸士多写雪景者,盖欲假以此寄其岁寒明洁之意”,而这幅《雪景山水图》里的“明洁”,却少了孤绝清冷,多了几分江南文人的人间亲和。
《雪景山水图》的笔墨修为里,藏着文徵明一生的起落与坚守。他“九试不第”,直到五十四岁才以岁贡生入仕,在翰林院待诏的三年间,见惯官场倾轧,却始终以“清和”自守。嘉靖五年(1526年)辞官归乡,自此醉心笔墨。这幅画作于嘉靖乙巳年(1545年),正是他晚年心境的凝练写照——雪覆山川,如洗尽铅华的平生;亭畔暖意,似半生坚守的本心。
作为“吴派”的开创者之一,文徵明的雪景山水跳出了宋人“雄奇宏阔”的范式,承续元人“逸气内敛”的文脉:以披麻皴取代斧劈皴的刚硬,以书写性笔墨消解刻意雕琢的匠气,让雪景山水从“全景式雄强”转向“小景式清逸”。这种转变,恰是明代文人画的特质:不执着于对山川的客观摹写,而重心性的含蓄抒发。这幅画无华丽设色,仅以橘黄、淡墨点缀素白,却比浓墨重彩更动人。
历代藏家对文徵明的画作向来珍视,这幅《雪景山水图》的钤印、题跋藏着清晰的递藏脉络,足见它承载的文脉分量。从沈周的“粗笔”到文徵明的“细笔”,吴派山水以“书卷气”打破了院体画的刻板,而这幅雪景正是“书卷气”的典范,虽曾入清宫收藏,本质却是文人自抒胸臆的载体;它不追逐“接苍冥”的壮阔,却在尺幅间蕴含着“可观、可游、可居”的文人意趣。
如今,当我们隔着时光凝望这幅画时,不会感受到冬雪的刺骨寒意,只会被那缕橘黄与亭中的暖意打动。这或许就是文徵明的高明之处:他画的从不是孤立的雪,而是雪天里的人间温情;他绘的也不是冰冷的山水,而是山水中的文人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