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估流失海外文物的
艺术与历史价值
□陈磊
文物的流失,除了各朝代的正常流通外,大部分属于殖民时代的文化掠夺。或是直接偷盗、劫掠,或是以欺诈的方式非法买卖。文物有其历史的、科技的、艺术的、经济的多重价值,近代中国文物的大量流失,是民族的屈辱记忆,造成大量财富外流的同时,也极大影响了本国文化历史的书写。在博物馆与文物事业蓬勃发展的今天,需要重新认识流失海外文物的艺术与历史价值。
流失海外的文物及其背后的
审美取向
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几乎包含了所有门类,除了可移动文物外,还有大量不可移动文物也被切割盗掘甚至整体搬迁。按照文物分类分析,可以看出流失海外的文物反映出西方与中国既有相同、又多不同的审美取向。
流失海外的文物首先是以圆明园所藏为代表的宫廷文物,“材有美,工有巧”,最具国宝价值,且雅俗共赏,代表了中国古代工艺文明的高度。除此之外,流失数量最为庞大的不是传统艺术中极被重视的文人画,而是诸如陶瓷、青铜、雕塑、石窟壁画及造像等各类工艺美术。它们往往工艺技术水平较高、耗费材料与工时较多,最能呈现出艺术文化稳定、恒久的状态,它们更受西方掠夺者重视。
在这些品类上,西方起步较早,抢先挑走了那些制作最为精致、保存最为完好、工艺水平最高、历史价值最大的部分,除了无法带走的文物如建筑、石窟外,留给国人的往往是残损、破旧、零散、价值较低的部分。这种状况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国人对文物面貌的认知,以至于到今天,在大多数的国人印象里,文物都有着历经千年沧桑的残旧感,当面对那些保存如新的文物时会不自觉地产生陌生感甚至真伪之疑。当然这些流失文物中不乏上世纪的伪造,还有因过度去除锈斑(“洗澡”)后的变新。
文物史、艺术史书写的
定名与话语权
西方面对大量劫掠来的文物,除了鉴定真伪、统计目录外,还有展陈问题及相关的研究,率先形成了对区域国别史的叙事与书写。西方有关中国文物的博物馆收藏与展览,所催生的中国艺术史的早期书写,是国际汉学研究的组成部分;有关学科、专业的概念和研究范式,也直接影响了中国对本国艺术文化的研究和书写。
其一,改变了画史一家独大的格局,增补了其他艺术门类的历史。与西方美术专业包含建筑、雕塑和绘画的门类对比,中国古代美术史主要是绘画史,既有最早的绘画通史著述唐代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又有清代绘画著录大成的《石渠宝笈》《秘殿珠林》和画学文献大成的《佩文斋书画谱》。但随着西方艺术史研究成果的引介,以及本土书写的模仿、独立研究,今天的中国美术史著述已经包含建筑、雕塑、陶瓷、青铜、石窟、漆器、竹木、园林、陵墓甚至城市规划等各个门类,美术史的边界在不断拓展。
其二,西式的定名方式影响巨大,导致了本土中国美术史研究“行业标准”的失语。首先就是命名的问题,属于传统名物学研究的“为名找物,为物定名”,有着对典籍文献与文物都要熟悉的难度。西方学者采用了以外在特征描述文物的命名方式,如汉代的博局镜被命名为TLV镜,因上面有类似英文字母的T、L、V符号;又如出土于长沙马王堆汉墓的“非衣”(一种丧葬用帛画),被西方学者按其外形命名为T形帛画,因其外形上部平宽、下部窄长而类似英文字母T。这些命名被沿用百年之久,是西方以其文化领先优势所形成的话语权的学术输出。
文物见证了国家历史的发展,承载着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而那些艺术水平较高的文物更反映了独特的精神气质与天才智慧。故而英国的约翰·拉斯金(John Ruskin,1819—1900)曾说:“伟大的民族以三种手稿书写自己的传记:行为之书、言词之书和艺术之书。欲理解其中一部,必以其他两部为基础;但尤以艺术之书最值得信赖。”相较于实践传承记忆的行为之书、历史文本记忆的言词之书,文物艺术之书更是直指民族的本真与心理。流失海外文物造成了本国艺术与历史书写的缺失,还导致了学术话语权的旁落,这是需要迫切展开与专门研究的沉重课题。
(作者系西安美术学院副教授)